第213章 第213章
时间像被海水浸泡过的绳索,沉重而缓慢地拖过了十几天。
直到某个黄昏,一艘快船劈开浪涛驶入港湾。
从船上跳下来的人,带着一身风尘和北方的气息。
“见到了。”
卢象观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沙哑,“朱大人与黔国公已调兵遣将,各處隘口皆有重兵把守,如铁桶一般。”
一直端坐的卢象升骤然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传令,”
他对候在门边的雷时声道,“所有倭军,即刻登船。”
又转向另一侧沉默如山的将领:“李重镇,予你两万人马。
守住此地,不许一人一马南逃。”
“遵令!”
郑芝龙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些别的神色。”终于等到了。”
海面上,桅杆如林。
数百艘战船张满了帆,朝着北方那片更为陌生的海岸压去。
轰鸣声是在午后开始的,起初沉闷,继而连成一片滚雷,震得海水都在战栗。
灼热的铁球撕裂空气,砸向岸边的工事、瞭望塔、以及一切竖立着的东西。
硝烟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和别的、更难以言喻的气息。
炮击持续到日头西沉,又迎来星斗,直到东方再次泛白。
炮管需要不停地浇上冷水,发出嗤嗤的惨叫,储备的黑色 ** 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地平线上腾起的烟柱里。
当喧嚣暂时平息,海岸线已换了模样。
残破的旗帜半埋在沙土里,防御的痕迹被抹去了大半。
那些沉默的、眼神凶戾的倭人再次踏上了松软湿润的滩涂。
但他们没有立刻扑向那座名为升龙的城市,反而像钉子一样,在城外扎下了营盘。
卢象升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远处城郭模糊的轮廓。
他要等的,是城里的人把求救的信使派往四面八方,是那些从各地仓促赶来的援军。
他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口一口,吃掉所有能动的力量。
升龙府外,黑压压的人影从各条道路汇聚而来。
安南各地的守军接到急令,昼夜兼程向王都靠拢。
海上他们不敢再与大明争锋,可脚下的土地却给了他们莫名的底气。
郑梉向南边送去的求援信,很快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阮福源并非见死不救——南朝边境上,两万明军虎视眈眈,他连一步都不敢挪动。
指望不上旁人,郑梉只得咬紧牙关,将散落四处的兵马全部召回。
他要在这座城下,与来犯之敌做个了断。
这决定其实透着孤注一掷的昏聩。
若按兵家常理,此刻最该做的是向北退入山林,拖长战线,而非在平原上摆开阵势硬碰硬。
可王都就在身后,年轻的君主还在宫中,他无路可退。
从各地涌来的不止是士兵。
权贵们的家丁、临时征发的壮丁,像潮水一样填满了升龙府外的原野。
人数滚雪球般涨到了二十余万——当年成祖皇帝南征时,安南举国之力也不过如此。
而那时大明渡南而来的将士,号称八十万,实则有四十万之众。
卢象升立在营垒高处,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帐,知道火候到了。
第一声巨响撕裂清晨时,许多安南兵还没完全醒来。
那不是雷,是炮。
铁丸裹着炽风砸进人堆,所过之处只剩残肢与血雾。
一轮齐射过后,哀嚎像野火般蔓延开。
郑梉这回亲自出了城,在亲卫簇拥下立于阵后观战。
他听过明 ** 炮的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他看见了:一声轰鸣,便是十几条、几十条性命瞬间蒸发。
即便没被直接击中,那震耳欲聋的巨响、脚下土地的颤抖,也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黄良柏站在他身侧,脸白得像纸。”大王,”
他声音发颤,“再这样硬扛下去,大越撑不过三天。
得另寻生路。”
“你有主意?”
郑梉没回头,眼睛仍盯着远处不断腾起的烟柱。
“退进山里。
学先祖的法子,跟他们周旋,耗到他们粮尽兵疲。”
郑梉沉默了片刻。
风从战场方向吹来,带着硝石和血腥的混合气味。”不行。”
他最终摇头,语速很慢,“这里是升龙城。
再退,还能退到哪儿去?陛下……还在宫里呢。”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黄良柏的声音里带着急促,再次开口:“殿下,明人的火器之威,您亲眼所见。
升龙城的城墙,真能承受得住吗?”
“他们人少。
只要躲开那些炮口,我们就能在这片土地上,让明军付出代价。
传令下去,全军撤往城池两侧,从斜刺里发起冲锋。”
郑梉的决断并非没有依据。
在刀剑与血肉主宰战场的年月,人多,往往便是胜算。
他的应对,乍看之下也合乎情理。
原本列阵于城前的安南兵马,开始向左右移动,像缓缓张开的双翼,意图从多个角度扑向明军阵线。
卢象升几乎在同时察觉了异动。
他勒住战马,对身旁的雷时声喝道:“全军停步!炮队后移!盯紧左右两翼!”
“遵命!”
明军的火铳手们闻令即止,迅速结成圆阵。
后方的炮车开始吱呀转动,调整着黝黑的炮口方向。
但安南人没有给予更多时间。
明军脚步刚停,两侧的密林中便爆发出海啸般的呐喊,人影如潮水般涌出。
卢象升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转头对弟弟卢象观吩咐:“中军继续轰击升龙城!骑兵全部调往两翼,堵住缺口!”
“是!”
沉重的炮声再度轰鸣,弹丸裹着硝烟砸向远处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