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
第一个踏上栈桥的是钱友德。
这回出海,他押上了全部身家,五艘船都装满了茶叶。
此刻终于平安归来,他站在摇晃的甲板边缘,长长舒了一口气。
远处,一名市舶司的吏员扯着嗓子朝他喊:“那位船主!需不需要雇人卸货?”
钱友德连忙摆手:“不必!我们自己的人手足够!”
船和水手都是自家的,何必再花冤枉钱雇人?他转身朝船上管事的喊道:“赶紧安排,把货都卸下来,别耽误工夫!”
水手们应声而动,开始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抬出。
就在这时,一群等候已久的商人围拢过来。
其中一位穿着暗纹绸衫的中年人走近钱友德,拱手问道:“这位老板,不知此番运回的是什么货?”
说话的是京城沈宝轩的东家,沈明志。
***
从前的大明,本该是文与武并立,各司其职。
皇帝居于 ** ,调和文臣与勋贵之间的平衡。
可这种局面被打破之后,朝堂便成了皇权与臣权之间的角力场。
本该执掌裁判之位的天子,不得不亲自踏入这场角逐。
正德皇帝试过,嘉靖皇帝试过,万历皇帝试过,就连天启皇帝也曾试图收回本该属于皇帝的兵权——但他们都未能成功。
不仅如此,除了万历深居宫闱、嘉靖侥幸避过祸端之外,另外两位皆死得蹊跷不明。
而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之所以能走出不同的路,是因为他来到此间的时机恰好。
曹变蛟被一举提拔,随后在清理阉党与晋商的行动中,朝廷获得了巨额的钱粮。
京营在最短时间内被重整,部分兵权重新握回手中,天子的安危才暂得保障。
若非如此,他恐怕也会走上几位先皇的老路:试图从文官集团手中夺权,继而与臣子拼得两败俱伤,最终将整个王朝拖入衰竭的深渊。
码头上聚着几个身影,有人伸长脖子望向泊位,有人交头接耳。
水手们正从船舷往下搬木箱,绳索摩擦着桅杆发出吱呀声响。
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转过身,朝问话的人们拱了拱手:“在下钱友德,这趟从南洋运了些香料回来。”
“香料?”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近来海路查得严,市面上这些货色稀罕得很,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
谁也没料到,天津卫这处码头今日会泊来这么几艘满载的船。
站在最前的沈明志立刻踏前一步:“钱老板,您船上共有多少?我全包了。”
钱友德愣了愣,抬手指向后面河道上等候的船队:“总得容钱某先把货卸完。
您瞧,后头还排着好些船等着靠岸呢。”
“自然,自然!我就在这儿候着。”
沈明志连连应声。
旁边几个商人也都点头附和。
沈明志却斜眼扫过他们:“都散了吧,这船货我沈某要定了。”
“呸!你说定就定?”
一个粗嗓门顶了回来。
几人顿时笑骂着推搡起来。
钱友德没理会身后的喧嚷。
他雇来码头的板车,看着一箱箱货物被运往市舶司的仓房。
日头渐渐爬高,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等最后一车货离开栈桥,他抹了把脸,对始终跟在身后的几个商人说道:“忙活这半日,诸位若不嫌弃,钱某做东——”
话没说完就被沈明志截住:“钱兄,宴席我都备好了。
带上您船上这些弟兄,咱们去城外用饭,不远。”
“这怎么使得……”
“使得!”
沈明志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特意要让周围人都听见,“不过添几百双筷子,我沈宝轩还请得起!”
他说话时背挺得笔直,绸衫在风里微微晃动。
如今在这京师地界做生意,藏着掖着反倒不成——你得让人瞧见你的分量。
就像眼前这几船紧俏货,若来接洽的人衣衫寒酸、言语怯懦,船主恐怕连多看一眼都嫌费工夫。
与其同小家小户磨嘴皮,不如直接寻那些能吞下整船货的买主。
推让几回,钱友德终究拗不过。
他招呼卸完货的水手们,跟着沈明志往河堤尽头走去。
那里新起了座三层木楼,檐角下挂着一排褪了色的灯笼。
沈志明跨过门槛,声音便扬了起来,冲着柜台后的人影吩咐:“码头,钱东家的船,赶紧送些热菜过去。”
他侧过身,朝身旁的钱友德笑了笑,“总不能咱们在这儿坐着,让船上兄弟空着肚子。”
钱友德摆摆手,客套话还没出口,跑堂的已经端着托盘往后厨去了——整间酒楼今日没有别的客人,早被包了下来。
“沈兄每回谈生意,都这样?”
钱友德接过对方推来的茶盏,语气里带着探询。
沈志明提起陶壶,水流稳稳注入杯中。”哪能呢。
包场虽不是天价,到底也是银子。
今日破例,实在是因为您带回的货色抢手。”
他放下壶,声音压低了些,“总得让您看见我的诚意。”
钱友德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人安心。
桌上陆续摆开了碗碟。
一眼望去,尽是青翠碧绿。
钱友德目光扫过那些菜叶,嘴角不自觉松了些。
船在海上漂得久了,靠岸后最念的就是这一口清爽。
更难得的是,几道小炒里竟透着江南的滋味,显然是听出了他的口音特意安排的。
他慢慢吃着,额角渐渐沁出细汗,通体都松快起来。
搁下碗时,他满足地吁了口气。
沈志明适时递过一杯新沏的茶。”钱东家,您看……”
“饭也吃了,酒也送了。”
钱友德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价钱合适,货就归您。
卖给谁不是卖?交个朋友更好。”
“您放心,绝不让您吃亏。”
钱友德点点头,话转入正题:“这趟回来五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