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161章
“曹将军,”
朱至澍向前倾了倾身,“你在曹文诏总兵帐下,终究是副职。
若来本王这里,整支卫军皆可由你统领。”
“殿下,末将并非贪 ** 位之人,此事……还请恕难从命。”
“孤明白。”
朱至澍的声音放缓了些,“曹家满门英烈,皆是当世骁将。
但天下人只知曹文诏、曹变蛟之名,你曹文耀的能耐,何时才能让四方皆知?”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道:“孤身上流的亦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身为大明藩王,你为孤效力,何尝不是为大明尽忠?”
“末将……”
曹文耀仍想推拒。
朱至澍却打断了他:“曹将军,孤那十万卫军士卒,难道不也是大明的子民?你忍心看他们以今日这般状态奔赴沙场?何况——”
“殿下,”
始终旁听的沐天波忽然插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诧,“您方才说……有多少人?”
曹文耀的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他原本只是旁观,和李大贽一同立在角落,像两尊沉默的塑像。
直到那个数字从蜀王口中吐出,带着金属碰撞般的重量砸在地上——十万。
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问题自己溜了出来。
朱至澍的目光扫过来,像被风吹斜的雨丝,凉而短促地落在沐天波脸上。
他停顿了一息,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平直:“孤的卫所,十二个。
每个卫所五千六百人,算下来六万七千有余。
再加上你先前应承的三万多人,凑个整,不就是十万么?”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沐天波甚至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连旁边曹文耀的脊背也似乎僵了僵。
都说这位王爷把银子看得比命重,指缝紧得漏不出风,怎么会养得起这么些张嘴?
李大贽的疑问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殿下……都是满编的?”
“自然是满额!”
朱至澍的声调陡然拔高,像琴弦绷得太紧,“花的都是孤自己的银子!谁敢伸手,谁敢虚报名额,孤先剁了他的爪子!”
“王爷,”
沐天波向前挪了半步,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清亮,问题却直指要害,“十万兵马,每月光是饷银,就不是小数目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
蜀王的脸骤然沉了下去,仿佛殿内烛火都暗了几分。
他磨了磨后槽牙,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月光饷银就要四十多万两雪花银。
粮食、被服、刀枪箭矢……哪一样不是钱?孤这点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拴在曹文耀身上。
那武将依旧垂着眼,像一尊石像,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朱至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声音放得缓而沉:“曹将军,若你肯来,这十万人马,孤全交到你手上。
如何?”
十万。
全部。
曹文耀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掌心似乎能触碰到虚幻的虎符轮廓,冰凉,沉重。
哪个武人梦里没有过这样的场景?旌旗蔽日,甲胄如林,马蹄声能震碎山河。
寂静在蔓延。
蜀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添了更重的筹码:“待孤就藩之国,你便是孤的大将军,总领军事。”
膝盖碰到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曹文耀单膝跪了下去,甲叶碰撞出短促的金属音。”末将……愿为殿下效命。”
“好!”
朱至澍立刻起身,靴底快速摩擦过砖石,亲手将他扶起。
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些许汗意。
可那冲动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
等人重新站直,冷意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做了什么?这算背弃么?背弃了那些同锅吃饭的兄弟,背弃了曾经跪拜过的旗帜?
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了。
所以此刻,他坐在这里,酒液在喉间烧灼,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朱至澍的目光扫过那卷文书,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当然明白那上面写着什么,但松手?绝无可能。
朝野上下,谁没听过曹家父子沙场上的名号?
如今这正值壮年的曹家子弟落到自己掌中,岂有推开之理。
他眼梢微动,侍立身侧的老宦官便垂下眼皮,无声地挥了挥拂尘。
殿中翩跹的裙裾与乐音霎时止歇,只余熏香在寂静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蜀王起身,玄色袍服的下摆掠过丹陛。
他径直走向那位披甲的将领,握住对方手腕,将人引至大殿 ** 。
青砖地面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诸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自今日起,曹文耀将军便是王府左长史,总领亲卫军事。”
席间传来些许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却无人显出讶异。
朝廷准许藩王自募兵勇的诏令早已传遍天下,以蜀府之尊,自然要走在最前头。
座中一人离席拱手,是四川巡抚朱燮元。”殿下,”
他问道,“此番平乱,王府可愿遣军相助?”
朱至澍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侧首看向身旁的曹文耀。
被那道目光笼罩着,曹文耀只得向前半步。”敢问抚台,需多少人马?”
“本官记得,”
朱燮元语调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王府麾下,应有六七万之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