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另一骑踏着烟尘驰出城门，循着前一道蹄印追去。

军营辕门前的哨兵见是张立位，并未阻拦。

他径直驱马至中军帐前，曹文诏与孙传庭正并肩立于坡上，远眺着那座城门洞开的府谷县城。

“卑职张立位，叩见总兵大人！”

“起来说话。”

曹文诏并未回头，“事，成了？”

“回将军，王嘉胤已应下。

此刻南门……”

“将军！将军——！”

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曹文诏眉头一皱，只见王国忠被几名亲兵拦在数十步外，正奋力朝这边挥手。

他朝张立位偏了偏下巴：“带他过来。”

张立位应声上马，奔至近前：“国忠兄，何事惊慌？”

“快……快去禀报！”

王国忠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夹着喘，“王自用……他要从北门走，往西边逃！”

张立位脸色一变，再无多言，勒转马头便向坡上疾冲。

“孙大人，曹总兵！”

他滚鞍下马，单膝点地，“贼首王自用欲趁招安之机，率麾下约五千众，自北门出，向西流窜！”

曹文诏转向身侧的文官：“孙大人之意？”

孙传庭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锐光，像刀锋擦过暗鞘：“曹总兵，该见见血了。

不见血，猴儿不知怕。”

“懂了。”

曹文诏转身，声调陡然拔高，“曹文耀！”

“末将在！”

一员将领应声出列。

“点三千骑，即刻赶赴北门。

贼首王自用及其部众，一个不许放过。

有纵逃者，军法处置！”

“得令！”

马蹄如雷，踏起蔽日烟尘。

一支骑兵脱离本阵，像一柄出鞘的弯刀，斜刺向西北方向。

已挪至城门外的高迎祥等人，忽见这支铁流裹着杀气迎面卷来，顿时阵脚大乱，惊呼与推挤声炸开一片。

王嘉胤的喊声压住了骚动。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支官军骑兵正绕向西方，并未朝这边冲来。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午后阳光下缓慢飘散。

张立位勒住缰绳，侧身对马上的文官低语几句。

孙传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跪在路边的数十个身影。

泥土沾上了这些人的膝盖和额角。

“姐夫。”

张立位翻身下马，走到最前面的汉子跟前，声音压得很低，“这位是孙大人。”

王嘉胤的额头抵住地面。

他能闻到泥土里混着的草根气味，还有自己手掌上多年握锄磨出的厚茧味道。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那是数万人陆续放下铁器木棍的动静——刀剑落地的哐当声、农具磕碰的闷响、不知谁压抑的抽气声，混成一片潮湿的声浪。

孙传庭没有下马。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秋日晒干的麦秆般干脆：“跟上。”

队伍在黄昏前抵达营地。

木栅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栅栏后站着持矛的兵士，矛尖在夕照里泛着暗红的光。

等最后一批人走进围栏，孙传庭才调转马头，示意那几个为首者随他进入军帐。

帐内已经点了油灯。

灯焰在偶尔窜入的夜风里摇晃，把跪着的人影投在帐布上，扭成怪异的形状。

“按律，你们本该从头落地。”

孙传庭的声音在灯影里起伏，“但本官愿给你们寻条活路。”

王嘉胤感到身旁的高迎祥绷紧了肩膀。

他自己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晒热的沙粒。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那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中飞快流转，最后都沉淀成同一种浑浊的暗色。

“全凭大人……和皇上定夺。”

王嘉胤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文官似乎点了点头。

油灯将他颔首的影子放大，投在帐顶微微颤动。

他们退出军帐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营地四周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里扯出长长的、跳跃的尾巴。

王嘉胤抬头吸了口气，夜风带着河岸特有的水腥味灌进肺里。

一个时辰后，马蹄声如闷雷般从西边滚来。

曹文耀的马鞍旁挂着成串模糊的团块，在火把光晕下泛着湿漉漉的暗色。

他甩镫下马，靴底踩进泥地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被扔下马背的俘虏瘫在地上，绳索深深勒进腕部的皮肉里。

“三千活口，两千首级。”

曹文耀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营地忽然静了一瞬。

曹文诏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被捆缚的身影，转向孙传庭。

两人对视的刹那，某种无声的交流已经完成。

“筑京观。”

总兵的声音像铁砧上敲下的冷锤，“让后来人看清楚。”

刀锋破开夜风的呼啸声持续了很久。

木栅栏后，数万双眼睛睁着。

火光在那些瞳孔里跳动，映出远处不断倒下的黑影、喷溅的深色液体、还有逐渐堆叠起来的某种轮廓。

有人开始呕吐，酸腐气味混进夜风里。

有人别开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嘉胤感到高迎祥的手肘碰了碰自己。

他转过头，看见对方额角滑下的汗珠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脚下——泥土被白天的脚步踩得板结，缝隙里还留着几茎枯草的残根。

当最后一颗头颅滚落时，东方天际已经透出蟹壳青。

晨雾从河面升起，缓慢地漫过那片新垒起的土堆，漫过土堆顶端那些凝固的、朝向天空的轮廓。

胆怯者裤裆里已是一片湿冷。

张氏与几个妇人死死捂住脸，指缝却漏进断续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