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曹变蛟垂首立在帐中,帐帘被风卷得啪嗒作响。
孙承宗的手掌重重拍在粗糙的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乌黑。”谁准你们正面迎击的?”
他的声音像冻裂的冰,“老夫的命令,是让你们去送死吗?”
年轻的将领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士们……憋不住那口气。”
他抬起眼,目光里压着暗火,“再迟一刻,董家口就彻底陷了。
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掠完便走?”
“荒谬!”
孙承宗猛地起身,袍袖带翻了案角的令箭筒,“曹将军,你这是抗旨!老夫必上奏朝廷!”
宰塞与巩永固几乎同时向前迈了半步。
“此事我亦同谋。”
宰塞的声音沉而稳,“若要论责,不止他一人。”
“孙公息怒。”
巩永固接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弄清董家口的虚实。”
老人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挥手令斥候疾驰而去。
探马回报时,日头已偏西。
董家口的烽火早已熄灭,敌骑的蹄印向着关外蔓延,只剩满地残旗与尚未冷透的灰烬。
孙承宗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沉默良久。
他麾下多是步兵,追不上了。
只得下令重修残垒,掩埋尸骨。
数字呈上来时,他闭了闭眼。
近万骑兵殁于野,倒毙的战马更是倍之。
老人咬紧牙关,终究没忍住,又是一阵厉斥。
但敌寇留下的尸首,数目竟也与这相仿。
——以一换一。
在这片土地上,这已算得上一道灼目的捷讯。
孙承宗重新看向曹变蛟。
怒火褪去后,某种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这些将领竟敢亲身冲阵,箭雨当头而不退。
如今的大明疆场上,这般景象何其稀罕。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支被称为“建章营”
的年轻骑队。
消息传回京城,那些世代簪缨的府邸里,竟隐隐漾开许久未闻的笑语。
坊间的 ** 铺子,生意忽然旺了起来。
是啊,从前谁愿将子弟送往边塞?将军帐前,文臣与内侍的一纸手令便能捆住刀锋。
可如今呢?天子倚重的,尽是身上带伤、甲胄未脱的人。
新君即位以来,从未往军前派过监军。
英烈祠的香火一日盛过一日。
这份富贵本是马背上挣来的,如今再靠手中的刀剑守住,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的回路。
七日后,战报才辗转到南直隶。
先经内阁的案头,又被王承恩遣快马昼夜疾送。
朱由检展开那卷微皱的纸,目光逐字掠过,良久未动。
帐外渐起的暮色,一点点吞没了窗棂透进的光。
长城脚下,女真铁骑的传说早已被风沙掩埋。
那些曾令人胆寒的“满万不可敌”
的呼啸,如今只化作史官笔下半页干枯的墨迹。
皇帝坐在寂静的殿中,指尖拂过冰凉的奏章边缘,并未追问任何人的过失。
他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沙场,瞬息万变,岂是坐在宫墙内能够描画的?倘若连排兵布阵都要依照京城送去的图卷,那与让书生持剑何异?即便是被后世传颂用兵如神的那两位 ** ,也未曾做过这般可笑的事。
他自认远不及他们。
至于更久远年代里,某位坐着车驾仓皇奔逃却留下阵图供人瞻仰的祖宗,还是不提为好——那种妄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心思,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的淡资罢了。
他始终认一个理:该让懂行的人去做他们擅长的事。
所以,他的旨意往往只抵达一片辽阔地域的边缘,圈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至于如何填满这片轮廓,是将军们该琢磨的。
刀锋该指向哪里,由他定;刀锋如何落下,他不问。
但并非没有惩戒。
北方的战报尘埃落定后,一道旨意还是越过了山海关。
那位年轻的将领,头顶的官衔被削去两级,从统领京营精锐的高位,贬至边塞一座孤城的守将。
消息像北风一样刮到军营时,当事人只是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年纪尚轻,路途还长。
他的叔父却暴跳如雷,怒骂声几乎掀翻帐顶。
这些遥远的嘈杂,并未传入深宫的耳朵。
皇帝有太多别的事要思量。
**盘面崩裂,暗流涌动**
关于南方那位世袭罔替的公爵意图不轨的传言,像梅雨时节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糊满了金陵城的每一条街巷。
而当宫里那位姓韩的大珰,开始近乎疯狂地变卖皇家田庄的消息被坐实后,所有的窃窃私语仿佛瞬间找到了确凿的注脚。
恐慌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从公卿的朱门荡到百姓的柴扉,一日之内,人心能反复惊悸好几回。
待到京师那位以武勋著称的公爵率军南下的马蹄声隐约传来,整个江南已然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韩赞周抛售田地的动作愈发急促,地价一跌再跌,如同断线的纸鸢。
那些本就贫瘠的坡地,价钱更是惨遭对折,无人问津。
恰在此刻,一座挂着崭新匾额的银号,在金陵最繁华的街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大门。
匾额上,“大明皇家银行”
几个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主事的那位吕姓内官,在开张的烟火气尚未散尽时,便换上了常服,逐一登门拜会了几户高墙深院的家主。
酒宴设在水阁之中,丝竹声被流水掩盖得断断续续。
酒过三巡,坐在主位的一位侯姓老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杯,目光却像钩子一样落在吕直泛起红晕的脸上:“吕公公,韩公公那边……地卖得这般急切,莫非魏国公那边,真要出大事了?”
吕直似乎已被酒意浸透,闻言竟嗤笑一声,含混地骂道:“韩赞周?蠢材一个!皇爷不过是让他匀出些田地,补北边打仗的窟窿。
他倒好,弄得天下皆知,好像天要塌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