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按脚程算,登莱的海风很快就能吹到他们的旗角。”
“京里……没有多余的耳朵吧?”
“兵部的文书盖了印,各衙门都以为京营是去防倭寇的。
舌头都咬得很紧。”
“那就好。”
年轻的皇帝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嗅空气里的味道。”叫骆养性来。
现在。”
骆养性走进来时,官袍像挂在身上一样空荡。
连日的审讯吸干了他眼里的光,下跪时膝盖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霍维华那张嘴,撬开了多少?”
“道士。”
骆养性的声音沙哑,“他反反复复只吐出这两个字。
说药是一个游方道士给的,他想绕过魏忠贤,单独到御前讨赏。”
“钱谦益呢?”
“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断定?”
“怕死的人,骨头是酥的。”
骆养性抬起浑浊的眼睛,“诏狱的刑具挨不过三轮。
若真有秘密,早该和血一起吐出来了。”
朱由检没说话。
他想起后世史书里那些字句——某个春寒的夜晚,秦淮河的水波如何映出一张犹豫的脸; ** 般的发令下,又是谁最先剃去了顶上的毛发。
这样的人,确实守不住任何需要勇气的东西。
“那个道士,”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奏折的边缘,“还能找到影子么?”
“过去太久了。
江湖术士,像水银渗进沙地。”
“那就发文书去捞。
捞得到是运气,捞不到……”
朱由检摆了摆手,“霍维华和钱谦益,继续关着。
张存仁呢?他肯低头了么?”
“伤口结痂的时候,人就会想通。”
骆养性慢慢站起来,“他应了。
等能走路了,就放他回辽东。”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
骆养性离去时靴底与金砖摩擦的细微声响,也彻底消散在空旷的廊柱间。
朱由检没有立刻转身。
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压着一份墨迹已干的密报。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侍立在侧的王承恩听清:“大伴,那件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正要向皇爷禀报。”
王承恩趋前半步,腰身弯得更低些,“户部前几日便来问过,奴婢不敢耽搁,已从内帑与太仆寺择了些人手过去支应。
眼下诸般物事,想来已齐备七八分了。”
“掌总的人呢?”
皇帝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此事……还需皇爷圣裁。”
王承恩的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迟疑。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视线投向殿顶繁复的藻井。
他迟迟未决断,并非全然无意,实是心中那杆秤,始终寻不到一枚足够分量的砝码。
角落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皇爷,内官监常年经手米盐、营运、皇坛诸库,乃至内帑收支,终日与银钱数目打交道。
或许……可问一问苏元民?”
“传他。”
马蹄声急促地踏过宫道,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溅起回音。
苏元民赶到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拂尘,整衣,在殿外深深吸了口气,才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
“奴婢苏元民,叩见皇爷。”
“起来说话。”
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前交办你收拢流民、工匠的差事,眼下如何了?”
“回皇爷,已有三千余人登记在册,现下都在西苑,帮着科学院搭建屋舍、整治器具。”
苏元民答得谨慎,每个字都先在心中掂量过。
“嗯。”
朱由检略一颔首,话锋却忽然转了方向,“朕另有一事问你。
内官监所辖,尽是银钱粮米往来之所,你手下可有那样的人——心思活络,尤其善算,能在数字迷宫里走得稳当的?”
苏元民喉结微动。
他抬起眼皮,极快地扫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又迅速垂下。
沉默像一滴墨,在两人之间缓缓晕开。
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那份揣测,声音放得轻而又轻:“皇爷垂询……可是为了皇家银行那头?”
话音落下,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眼睑微微敛起,目光像冬日檐下凝结的冰凌,看不出温度,却带着刺骨的审慎。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收紧。
苏元民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奴婢妄言!求皇爷恕罪!”
他的前额几乎触地,“前些时日,王公公确从内官监调拨过一批精于算学之人,协同户部办理银行筹建事宜。
奴婢……奴婢只是依此妄加猜测,绝无他意!”
头抵着地,他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难熬。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呼气声。
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外朝那些奏章里满篇的锦绣文章,有时竟不如这内侍一句冒着风险的揣测来得透亮。
这宫墙之内,藏着的眼睛和心思,远比日光照射到的更多。
“你倒是个灵醒的。”
皇帝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那层无形的冰壳碎裂了,“起来吧。”
“谢……谢皇爷恩典。”
苏元民撑着地面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你猜得不错。”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这次多了些探究的意味,“银行万事俱备,只欠一位能替朕掌住舵的人。
你既提起内官监,心中可有人选?”
苏元民定了定神,将呼吸调匀,才清晰答道:“回皇爷,若论资历、能耐与心性,内库秉笔太监吕直,或可当此任。”
“吕直?”
“是,这人进宫前家里经商,后来遭了变故,才净身入宫,做事还算活络。”
“带他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