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新设一处专司，名为皇家科学研究院。
徐卿，宋卿，便由你二人主理，分任正副之职。”
他略略侧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光。”一应银钱物料，皆从朕的内库支取，不必经外朝议论，也免去诸多无谓牵绊。”
视线转回，落在两人身上，“此院只对朕一人奏报。
凡入选其中、确有实学者，皆授‘院士’名衔，俸禄参照内阁大学士。
其余工匠、役夫如何定级，便由二位斟酌。”
徐光启抬起手，衣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陛下，”
他谨慎地问，“这院士……以何为凭？”
“在其所专之事上，技艺或见识远超同侪者。”
年轻的皇帝回答得干脆，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至于如何甄别判定，朕信得过你们的眼力。”
话音落下，两人几乎同时屈膝跪地，前额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臣等……代天下操持百工之业者，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罢。”
朱由检虚扶一下，待他们重新站定，才继续道，“院址就定在西苑。
现有的各处作坊，需逐步迁出原址——最好离得远些，不必紧挨着研究院。
此事，你们回去便可着手勘选。”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急切，“此外，燧发铳的打造务须再快。
还有 ** ，产量必须跟上。
新编的军士已列阵待训，手里不能没有器械。”
“臣领旨。”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柱间。
朱由检转向悄声返回的王承恩，喉结动了动：“去传英国公与卢象升。”
老内侍却没有立即应声，反而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柔：“皇爷，您已见了一整日的臣工。
您看，日头都西沉了，是不是……明日再宣？”
皇帝走到窗边。
暮色正从宫殿的飞檐上流淌下来，将琉璃瓦染成暗沉的青灰色。
他望了一会儿，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也罢，那就明日。”
他转身，“另派人去西苑知会，朕明日要亲往校场检视。”
说完，他抬步向外走去，“去坤宁宫。”
轿辇在宫道间平稳移动。
朱由检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却无法阻止思绪翻涌。
此刻的每一天，与史册里记载的那些时日，究竟何处相异？同样是无休止的奏章需要批阅，是不同面孔的官员等候召见，是关外铁骑可能南下的警讯悬在心头，是西北饥民躁动不安的急报压在案头。
若说真有不同……或许只在于，那史册中的身影并不知晓终局，而自己，却看得太过清晰。
他睁开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坤宁宫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周后迎上来，身形在宽松的宫装下仍显丰腴。
朱由检端详着她，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实的弧度。”朕的宝珠，近来倒是更显富态了。”
周后脸颊微红，抬手在他袖上轻轻一拂。”陛下又取笑臣妾。”
她引着他走向暖榻，“外朝的事，都处置妥当了？”
提及政务，那抹刚浮起的笑意便消散了。”哪有个尽头。”
他任由她拉着坐下，随即感到后脑陷入一片柔软的支撑——是她并拢的双腿。
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力度，按上他的太阳穴，缓缓揉动。”朕只是觉得乏了，想来你这儿歇片刻。”
“陛下，”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伴着轻柔的呼吸，“那些不甚紧要的庶务，何不分与诸位大臣？您总要留些精神。”
他合上眼，没有回答。
额角传来的按压持续着，规律而安稳，试图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关于已知结局的阴霾。
坤宁宫的烛火在夜色里摇曳，周皇后的指尖在他额际缓缓游走。
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自语：“总得……让那孩子日后见到的山河，更安稳些。”
话音落下不久，均匀的呼吸声便取代了言语。
他在那片温软的触感中沉入了睡眠。
晨光透过窗棂时，他已然起身，眉宇间不见昨夜的倦色，反倒透出一股锐气。
与皇后一同用过清粥小菜后，他转向身侧那位老内侍：“唤张维贤、卢象升、曹变蛟来见。”
内侍躬身退下。
他又在殿内停留片刻，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离去。
东暖阁里，三位臣子早已垂手静候。
见他踏入，齐齐躬身行礼。
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径直走向御案后坐下，没有寒暄，开口便问：“京营如今收拢了多少人？”
张维贤上前半步，拱手答道：“回陛下，现有兵员计二十万。
其中两万骑卒已补入三千营，余下皆暂编于五军营内。”
他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点一下：“朕有意将京营划作三支。
三千营仍保现有规模，两万骑足矣。
神机营往后专司火器，尤重火炮。
至于五军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也将全数换装火铳，以新造之枪为凭。
你们以为如何？”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维贤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谨慎：“陛下，火器之射程、 ** 、乃至耐用，眼下恐仍难应对战阵之需。
是否……再斟酌些时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随朕来。”
说罢，又朝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备马。”
马蹄声碎，百余骑簇拥着一行人向西而去。
西苑深处，宋应星已候在道旁，引着众人穿过林木，来到一片开阔的校场。
场边早有一将肃立，正是周遇吉。
皇帝朝他抬了抬手：“让英国公与两位将军瞧瞧新枪的模样。”
周遇吉抱拳领命。
不多时，数十名兵士持枪列队，立于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