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江风里的炮与图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的长江,水色浑黄如旧,江风裹着上游融雪的寒意,拍在镇江要塞的炮台上,溅起细碎的冰粒。二月十五的晨光刚漫过江面,吴石已站在东炮台的最高处,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熨帖的少将常服。江雾尚未散尽,远处的焦山像浸在墨里的剪影,炮口对着的江面,正有艘货轮缓缓驶过,烟囱里的黑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一、晨光中的炮位
“处长,这是东炮台的火炮清单,”何建业递过个蓝布封皮的本子,纸页边缘已被江风刮得发卷,“共十二门炮,其中八门是光绪年间的阿姆斯特朗炮,射程不足八公里,剩下四门是去年刚换的克虏伯,能打十五公里。”
吴石弯腰钻进炮台掩体,里面的空气又潮又冷,石壁上渗着水珠。他伸手摸了摸炮栓,指尖沾了层薄锈:“多久没保养了?”守台的士兵红了脸:“回长官,上周刚擦过,就是江风湿气重……”吴石没说话,从副官手里拿过棉纱,亲自擦了擦炮栓,锈迹在白纱上留下道褐痕。
“让军械科的人来,”他直起身,江风灌进掩体,带着哨音,“每门炮都要拆开洗,黄油抹厚些,炮管里的膛线要仔细查,哪怕有一点磨损都得记下来。”他走到炮口前,望着江面的航道,“日军的‘妙高号’吃水七米,正好在这几门克虏伯的射程里,要是炮出了问题,我们连人家的船底都打不着。”
东炮台的射界图挂在掩体入口,吴石盯着图上的红线看了半晌:“这射界画小了。”他拿起铅笔,在图上往外扩了两指,“涨潮时江面宽出三百米,按这个射界,刚好给他们留了空子。”守台军官凑过来看,恍然大悟:“难怪上次演习,总打偏靶船。”
从东炮台往西点,是连绵的砖石堡垒,堡垒之间的交通壕里积着水,结着薄冰。吴石踩着冰碴往前走,忽然在处拐角停住——壕沟的护坡塌了块,露出里面的黄土。“这里得用钢筋水泥补,”他对何建业说,“江风大,雨水多,黄土撑不了半年。”副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潮湿的纸页上洇开个墨点。
午时的太阳爬到头顶,江雾散了,江面亮得晃眼。吴石坐在炮台的石阶上,啃着干硬的馒头,就着何建业递来的热水。远处的江面上,水警队的巡逻艇正来回游弋,艇上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我们的鱼雷艇吗?”吴石指着艇尾的鱼雷发射管。
“是,刚从江阴调过来的,”何建业咽下嘴里的馒头,“艇长说,这几艘是英国造的,航速快,但续航短,只能在岸边二十公里内活动。”吴石点点头:“够了。镇江的江面窄,鱼雷艇打了就跑,日军的巡洋舰追不上。”他忽然想起什么,“让艇长下午演习一次,我要看实弹。”
二、会商时的攻防
午后的江防司令部,炭炉烧得正旺,墙上的《长江下游江防图》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吴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上午巡查的记录,驻防的师长赵振武站在图前,手里捏着根教鞭:“我们在焦山、象山都设了暗堡,日军的飞机炸不着,就是……”他顿了顿,“弹药库里的穿甲弹不够,只能对付驱逐舰,要是来战列舰,怕是挡不住。”
吴石翻开弹药清单,上面的穿甲弹数量只够每门炮分五发:“让后勤处从江阴调,他们那里有去年从德国买的库存。”他指着图上的镇江段航道,“这里是‘九曲湾’,日军的大船转弯慢,正好是鱼雷艇下手的机会。你们的鱼雷艇要藏在芦苇荡里,等他们转弯时再冲出来。”
有个营长举手:“长官,芦苇荡里水浅,鱼雷艇容易搁浅。”吴石笑了笑:“让渔民带路,他们知道哪里水深。”他忽然想起昨晚何建业说的,镇江的渔民世代在江里讨生活,哪块礁石藏在水下,哪段航道有暗流,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给渔民发些津贴,让他们当向导,比我们拿着图纸瞎闯强。”
赵振武叹了口气:“就是弟兄们太苦了,冬天没厚棉衣,夜里站岗冻得直哆嗦。”吴石心里一沉,想起正月里查北平的军备,也是缺棉衣。“我回南京就给军需处发电,”他语气放缓,“让他们先调五百件棉大衣过来,优先给站岗的哨兵。”
会商到暮色渐浓时才散,吴石走出司令部,见江面上的落日把水染成金红,像铺了层熔金。何建业拿着份急电跑过来:“处长,南京来电,说日军的‘凤翔号’航母在舟山群岛游弋,离镇江不到三百公里。”
吴石望着远处的焦山:“让高射炮营进入戒备,晚上别开灯。”他忽然想起上午看的克虏伯炮,“把那四门克虏伯的炮口调高五度,能打飞机。”副官有些犹豫:“说明书上说,这炮打飞机准头差……”“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炸我们的炮台强,”吴石打断他,“让炮手晚上练打照明弹,先把天上的‘鸟’照清楚。”
三、归程里的复盘
返程的汽车在暮色里颠簸,车灯切开黑暗,照见路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晃。吴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何建业复盘当日的巡查:“东炮台的弹药库通风差,有几箱炮弹发了霉;西炮台的电话线老化,刚才打电话回南京,断了三次……”
“让通讯连明天就换线,”吴石睁开眼,车窗外掠过片灯火,是江边的渔村,“弹药库要加通风口,再放些石灰吸潮。发霉的炮弹挑出来,能拆的拆了取炸药,不能拆的就深埋,别留在库里出事。”
副官忽然指着窗外:“处长,你看。”渔村的码头上,几个渔民正往船上搬东西,借着月光能看清是些土制的炸药包。“他们要干什么?”何建业握紧了腰间的枪。吴石摇摇头:“是水雷。去年我来视察,就教过他们怎么用炸药做水雷,把空油桶灌满石子,绑上炸药,扔在航道里,日军的船一碰就炸。”
汽车驶过渔村,吴石让司机停下车。他走到码头,见个老渔民正给炸药包插引信,手上的老茧比炮栓上的锈还厚。“吴长官?”老渔民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亮了,“您教的法子真管用,上个月炸沉了艘日本巡逻艇!”
吴石蹲下身,看着那些简陋的水雷:“引线留长些,给自己留跑路的时间。”老渔民咧开缺牙的嘴笑:“放心,我们熟水性,扔完就钻水里,他们抓不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儿子在鱼雷艇队,托我给您带的鱼干,说谢谢您教他们打伏击。”
吴石接过纸包,鱼干的腥气混着油纸的味道,很实在。“告诉他,好好练,等把日军赶跑了,我请他吃镇江的醋鱼。”汽车重新上路时,他把鱼干递给何建业:“尝尝,比我们在司令部吃的罐头鲜。”
车到南京时,已是深夜。参谋本部的灯还亮着,张科长守在门口,手里捧着卷宗:“处长,北平发来的,松井联队往宛平城增派了一个中队。”吴石接过卷宗,借着门灯看了两行,忽然想起镇江的炮台:“把镇江的巡查报告整理出来,明天一早送程总长。”他顿了顿,“就说,江防不仅靠炮,还靠水里的鱼、岸边的芦苇,还有这些手里攥着炸药的百姓。”
四、次日的江雾
二月十六的江雾比前一日更浓,吴石站在西炮台的最高处,望远镜里的江面白茫茫一片,只能听见江涛拍岸的声音。“这种天气,日军最容易偷袭,”他放下望远镜,对守台军官说,“把探照灯都打开,每隔十分钟扫一次江面。”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浓雾,在江面上划出亮带。吴石忽然指着一处:“那里有东西!”光柱移过去,照见个黑色的漂浮物,随着波浪起伏。“是水雷吗?”副官问。吴石摇摇头:“是日军的侦察气球,放下来测我们的炮位。”他对炮手喊:“打照明弹!”
三颗照明弹升空,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那气球在光里显出身形,下面挂着个吊篮,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克虏伯炮,瞄准吊篮!”吴石话音刚落,炮声震得脚下的砖石都在颤,一颗炮弹擦着气球飞过,炸在水里,溅起的水花比炮台还高。
“偏了!再往左调两度!”吴石吼着,江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粉碎。第二发炮弹出去,正中小吊篮,气球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扭扭地坠进江里。守台的士兵们欢呼起来,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
午时雾散,吴石在炮台的掩体里召开临时会议,桌上摆着张新画的《江面伏击图》。“这种雾天,日军的飞机来不了,正是鱼雷艇出动的好时候,”他用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圈,“焦山背后的水道窄,他们的船进来就不好掉头,我们在这里设埋伏。”
赵振武有些担心:“可我们的鱼雷艇通讯设备差,怕协调不好。”吴石从包里掏出个哨子:“让渔民帮忙,约定三个长哨是‘发现敌船’,两个短哨是‘准备攻击’,一长一短是‘撤退’。他们在岸上吹哨,鱼雷艇在水里能听见。”
会后,吴石带着何建业去看渔民们的“瞭望塔”——其实就是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木板,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望远镜,脖子上挂着个铜哨。“小柱子,看见什么了吗?”何建业仰头问。孩子往下看了看,咧嘴笑:“刚过去艘日本船,挂着‘勘测’的旗子,我看是在查水道。”
吴石对赵振武说:“把这孩子的哨子换成铜的,声音传得远。再给他们家送袋米,孩子天天在树上冻着,得补补。”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念祖,和这孩子差不多大,却还在院子里堆雪人,心里一阵发酸。
五、第三日的暗流
二月十七的江面上,飘着细雨,把炮台的砖石打湿,滑得像抹了油。吴石在中炮台检查时,发现弹药库的门锁坏了,锁芯里被塞了沙子。“谁干的?”守库的士兵脸都白了,说不出话。赵振武气得发抖:“查!给我仔细查!”
吴石却拦住他:“别声张。”他蹲下身,从锁芯里掏出点沙子,放在指尖捻了捻,“是江沙,不是本地的黄土。”他抬头看了眼江面,“是从船上带过来的,有人想趁我们换锁的时候,混进弹药库。”
何建业立刻明白了:“我让宪兵队伪装成换锁匠,守在库门口。”吴石点点头:“再让渔民盯着江面,最近有没有可疑的小船靠岸。”他走到弹药库后墙,见墙根有个狗洞,被人挖大了些,“把这洞堵上,用水泥灌死,上面再种上荆棘。”
午后的会商,气氛凝重。赵振武把查获的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用日文写着“十七日酉时,中炮台弹药库”。“是在个渔民的鱼篓里发现的,”他声音发紧,“看来他们真要动手。”
吴石拿起纸条,对着光看了看:“酉时是傍晚六点,正是换岗的时候。”他在图上圈出弹药库周围的几处房子,“让宪兵队扮成百姓,藏在这些屋里。弹药库里的真炮弹都搬走,换上假的,再放几箱炸药,接上引线,等他们进来……”
何建业有些犹豫:“会不会伤着自己人?”“引线长着呢,”吴石眼神沉下来,“等他们搬假炮弹的时候,我们的人就撤,让宪兵队在外面把口子堵死,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傍晚的雨停了,江面上起了雾。吴石站在中炮台的瞭望塔上,看着弹药库门口的动静。换岗的士兵刚离开,三个穿着渔民衣服的人就鬼鬼祟祟地靠过来,手里拿着撬棍。“动手。”吴石低声说,身边的士兵吹了声长哨。
屋里的宪兵冲了出来,那三人见状不妙,转身就跑,却被埋伏在周围的人堵住。搏斗声在雾里响起,很快就平息了。何建业押着俘虏过来,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正是念祖说过的那个日本人。“搜出这个。”何建业递过个小本子,上面画着镇江要塞的布防图,和吴石上午巡查的记录几乎一样。
“是松井派来的,”吴石看着本子上的签名,“看来北平的动静,和镇江的偷袭是一伙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让水警队去查那艘‘日清汽船’,说不定船上还有他们的人。”
六、最后一日的嘱托
二月十八的晨光里,镇江要塞的炮口都擦得锃亮,炮身上系着红绸带,是渔民们送来的,说“能镇邪”。吴石最后检查了一遍中炮台,弹药库的新锁闪着光,后墙的荆棘抽出了嫩芽。守台的士兵们站得笔直,军靴上的泥水还没擦净,眼神却比炮口还亮。
“记住,”吴石站在队列前,江风掀起他的少将肩章,“江防不是靠炮,是靠你们。日军的船再大,炮再狠,也吓不倒守家卫国的兵。”他指着江面,“那边是他们的船,这边是我们的土,一步都不能让。”
赵振武递过来份《江防补充计划》,上面是这几日会商的结果:“处长,您看看,这样是不是就周全了?”吴石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写着“渔民联防队”,忍不住笑了:“把这个写进正式文件,让参谋本部也看看,百姓才是最好的江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