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德式战术,班教筑基
林阿福负责清理交通壕里的碎石,他捡得仔细,连小石子都不放过。“上次演习,有个老兵踩在石子上崴了脚,被敌人俘虏了,”他低声说,手里的工兵铲把碎石归成一小堆,“咱可不能犯这错。”
小石头蹲在主阵地和预备阵地之间量距离,上午他跑这段路时差点绊倒,原来两块石板没铺平。他找了块木板垫在下面,用脚踩了又踩:“这样就稳了,跑起来不会崴脚。”他边说边跑了个来回,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小雀。
改到信号弹时,何建业犯了难。上午他总觉得时机没到,迟迟没打信号弹,结果耽误了功夫。吴石教官正好过来巡查,看他对着信号枪发呆,就蹲下来问:“知道为啥犹豫不?”
“怕……怕太早了,前沿阵地还能撑;又怕太晚了,被人一锅端。”何建业挠挠头,脸颊有点热。
吴石教官指了指远处的靶场:“看见那面红旗没?敌人冲到红旗下面,就是极限,必须撤——这得记死了,不能凭感觉。”他拿过信号枪,手把手教他:“保险打开后,手指别碰扳机,举到眼前看清楚方向再扣,别手抖。”
何建业跟着练了十几次,直到每次举枪都稳如磐石,李教官在旁边喊“可以了”,他才放下胳膊,手心已经全是汗。
傍晚的战术案例研讨,大家围着煤油灯复盘上午的演练。何建业把每个人的问题都记在本子上,赵虎的机枪组撤退路线、林阿福的射击角度、小石头的跑步姿势,连陈阿四救护所的红布不够显眼都写上了。
“明天咱再练一次,”何建业合上本子,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争取让李教官挑不出错!”
“中!”赵虎第一个响应,手里的馒头啃得只剩个底,“俺今晚不睡觉,把机枪拆了再装,保证明天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阿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着上午射击时的瞄准点:“俺再练练瞄准,争取一枪一个准。”
小石头凑过来,指着本子上的“五班检讨”几个字笑:“不知道他们的检讨写得咋样了,会不会哭鼻子?”
“哭鼻子才好呢,”赵虎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让他们知道咱三班不是好惹的!”
窗外的梅花开得更盛了,花瓣被风吹进窗棂,落在何建业的笔记本上。他捡起花瓣夹在里面,想起德国顾问上午临走时说的话:“战术的灵魂是细节。”这花瓣软软的,却像块小石头,在他心里沉了沉。
第二天的加练,三班卯足了劲。赵虎的机枪组撤退时,脚步声都压得低低的,交通壕里跑起来悄无声息;林阿福趴在前沿阵地的射击位上,枪托抵得稳稳的,三发子弹全打在靶心;小石头跑预备队路线时,像阵风似的,连李教官都忍不住点头。
德国顾问又来了,这次他没说话,只是在训练场边站了两个时辰,临走时把何建业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金属哨子:“这个,送你。”哨子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比信号弹快,紧急时用,声音能传三里地。”
何建业接过哨子,指尖触到顾问的手套,上面有层薄薄的茧。“谢谢顾问!”他立正敬礼,军靴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
顾问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好练,中国的兵,要比德国的更能打。”说完,转身走了,马靴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
何建业握紧了哨子,黄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来,却让他浑身发热。他转身跑回队列,举起哨子吹了一声,清亮的哨音划破晨雾,三班的人齐刷刷看过来,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继续练!”他喊,声音里带着股新劲,“咱不光要赢五班,还要赢过所有班,让顾问看看,中国的兵,到底有多能打!”
赵虎的机枪“哒哒”响了起来,林阿福的步枪也跟着开火,小石头跑在预备队的路线上,风声里混着他们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那枚黄铜哨子偶尔响起的清亮哨音,在紫金山脚下的梅香里,撞出满世界的热乎气。
晚上,何建业把那片梅花瓣从笔记本里取出来,和哨子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口袋里还揣着吴石教官批注的《步兵战术手册》,边角已经被磨得卷了边。他摸着哨子上的花纹,想起顾问的话,又想起李教官说的“细节”,忽然觉得这二月的夜晚,连风都带着股往前冲的劲。
林阿福在旁边擦枪,枪油的味道混着梅香飘过来。“何哥,”他低声说,“明天要是再演习,俺肯定能打中更多‘敌人’。”他的枪擦得锃亮,枪管映着煤油灯的光,像条沉默的银蛇。
“嗯,”何建业应着,摸了摸口袋里的哨子,“咱都能。”
窗外的月光落在操场上,把三班挖的交通壕、搭的射击位、铺的石板路都镀上了层银。远处传来五班的口号声,他们还在罚跑,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赵虎趴在铺上翻检讨,嘴里嘟囔着“明天让他们再输一次”;小石头把白天量距离的绳子缠成一团,放在枕头边;陈阿四在给救护所的红布缝花边,说要弄得更显眼些。
何建业把笔记本摊开,在今天的演练总结下面写:“战术如梅,得经霜打才香。”写完,他对着月光举起哨子,哨子上的花纹在光里流转,像藏着无数个要往前冲的黎明。
二月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了全团演练,三班对上了全团最强的一班。一班班长是个山东大汉,据说能单手举机枪,上次演练把七班打得哭爹喊娘。
“别怂!”赵虎拍着胸脯,机枪扛得稳稳的,“俺的机枪能把他们的头打歪!”
何建业没说话,只是把黄铜哨子攥在手心,哨子的凉意让他很踏实。他重新调整了阵地:前沿阵地往前挪了十米,能更早接敌;主阵地的机枪位多挖了两个,能从三个方向开火;预备队藏在更高的灌木丛里,视野更好。
演练开始的哨声一响,一班果然猛得像头老虎,黑压压一片冲上来,散兵线拉得很开,比五班强多了。赵虎的机枪刚响,对方的机枪就打了过来,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把前沿阵地的土掀得像喷泉。
“林阿福,打他们的机枪手!”何建业喊。林阿福早就瞄准了,枪响人倒,对方的机枪顿时哑了。
“好样的!”赵虎喊着,机枪打得更欢了,子弹在地上犁出条黄线,把一班的人压在坡下。
僵持了半个时辰,何建业看对方的火力弱了些,吹了声短哨——这是撤退信号。赵虎他们立刻收枪,猫着腰往交通壕里钻,这次速度快得像泥鳅,眨眼就没了影。
一班的人冲上来,刚到前沿阵地,主阵地的火力就像泼雨似的洒下来。他们想退,却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小石头带着预备队从侧翼杀出来了,手里的枪举得高高的,小脸憋得通红。
“缴枪不杀!”三班齐声喊,声音震得山包都嗡嗡响。
一班班长愣了愣,看着前后的枪口,懊恼地把枪一扔:“娘的,又中了这招!”
李教官的铁皮喇叭响了:“三班连胜!这个月的流动红旗归三班!”
红旗升起来的时候,赵虎把机枪扛在肩上,非要站在最前面;林阿福扶着枪,腰杆挺得笔直,耳朵红得像抹了胭脂;小石头踮着脚够红旗的边角,被风吹起的衣角扫着何建业的胳膊。
何建业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哨子,又摸了摸那片梅花瓣。二月的风里,梅香混着硝烟味(虽然是模拟的),像杯烈酒,呛得人眼眶发热。他想起德国顾问的话,想起吴石教官的批注,想起李教官的铁皮喇叭,忽然觉得,那些摔过的跤、磨破的皮、冻红的手,都在这面红旗上,开出了比梅花更艳的花。
晚上,三班围着流动红旗吃晚饭,赵虎从家里带的腊肉被分着吃了个精光。何建业把那片梅花瓣夹进《战术学基础》的扉页,旁边的德军头盔旁边,又画了面小小的红旗。
“下个月学啥?”小石头舔着嘴角的油星问。
何建业看着窗外的月光,手里转着那枚黄铜哨子:“不知道,但肯定更难。”
“难才好呢,”赵虎啃着骨头,含糊不清地说,“越难越能显出咱三班厉害!”
林阿福点点头,往何建业碗里夹了块腊肉:“咱一起练,肯定能学会。”
哨子在掌心转着圈,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在应和他们的话。二月的最后一夜,紫金山的梅花开得正酣,而三班的兵,揣着刚赢来的红旗,在梦里都在往前冲,仿佛前面有无数场仗等着他们,有无数面红旗等着他们去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