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虚惊一场
在淮市医院,苏清晏真像回娘家一样,患者一听是“苏清晏”三个字,眼睛先亮了。这名字在这座城市传了好多年,从小苏医生,到苏教授,又到苏院长。他们本来就信得过。
今天又看见这么多老外专家都听苏清晏的话,他们更认为这是权威,比老外专家还权威的权威。
和协医务处吴主任找了两例等候手术患者,还没开口说服,他们自己就点头了,有个人甚至反过头催处长“快点签字,别让苏教授等”。
吴主任站在原地,想说的那套“请放心”“专家很权威”全咽了回去,一个字都没用上。
今天一天,苏清晏做了两台手术,一台胆囊切除、一台肾盂切开取石术。都是二类手术,从一月份发明了清晏缝合法之后她就开始做二类了,和协没人拦,只是默默给她站台。
自从上午一帮老外专家在市医院的消息传出去,就不说全市了,周边市县都有一大群患者蜂拥而至,收入住院的也不少。
苏清晏要是真想不停的手术,不算急诊的,也可以一台连一台。但是她不能,因为这是医护团队磨合第一天,她得盯着,各科时不时转转,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别说还真被她发现了不少问题。
首先是工作习惯的差异。麻醉科主任汉斯要求所有药品按国际非专利药名字母顺序排列,针剂标签必须朝外。
地区医院原有的药柜是按中文拼音首字母排列的。汉斯自己上手重新排了一遍,排完把每层抽屉拍了照,当场让人拿去冲洗,贴在药柜门上当模板。
医院原有医护以后会不会这么做不知道。
但医学中心新任麻醉科护士长让她的护士们把排列规则抄下来,用最快的速度背下来,以后随时抽查,不合格的自己去找苏院报到。
重症医学科主任大卫要求每两小时记录一次瞳孔变化,精确到毫米。地区医院原有的记录方式是“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不写具体数值,或者说全国大部分医院都是如此。
大卫给改了,现场手画表格,表格上预留了左眼、右眼、光照前、光照后四个数据栏,还有瞳孔尺的刻度格子。
当场让护士长拿去复印。
普外科主任詹姆斯发现一个问题:手术记录单上,使用的缝合针型号只写大圆针小圆针,不写具体规格。
詹姆斯要求必须写清3/8弧1/2弧,角针,圆针,以及具体的针长和弧度。他拿出一张国际通用的缝合针型号对照表,让器械护士贴在手术室墙上。
第一台手术结束后,护士写的还是大圆针,詹姆斯自己拿过记录单,在旁边补上了3/8弧,26mm。从第二台开始,没人再写大圆针了。
还有类似种种,苏清晏全部记录下来。
其次是个人习惯。
有位来自美国的医生在手术时喜欢放音乐,说这样能让人放松。
地区医院的护士和医学中心的护士头一回在手术室里听见放重金属摇滚的,一会叽哩哇啦,一会嗷嗷的跟杀猪似的,她们面面相觑,又不敢说什么。
朱媛媛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清晏。
苏清晏现场直接下了一条死命令:从此以后急诊抢救、大出血、危重病人、开颅、肿瘤根治等高危操作等大手术时,绝对不许放任何音乐。必须全程肃静,只能听见监护仪的声音和医生的指令。
其他手术能不听就不听,就算非要听也要听轻音乐,不能听节奏感特别强的,万一跟上音乐节奏上头了,患者肚子里有多少东西够切的?
英国专家耸耸肩,没有反对。
有位来自美国的心胸外科专家,习惯在手术关键步骤时让身边的人保持绝对安静,连器械护士递钳子的声音都嫌吵。
护士们头一回跟台,不知道这个规矩,递钳子时手快了一点,金属碰撞声稍微响了些,那专家当场停了手,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护士脸涨得通红,后面的手术再没发出过多余的声音。
苏清晏听闻此事,神色平淡,一言未发。
这件事看着对护士并不公平,可手术室本就是这样。临床之中,护士本就要无条件配合主刀医生的习惯与节奏,在这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她给护士高工资也有补偿的意思,你在手术室委屈了也得憋着,直到憋习惯为止。
还有位来自德国的骨科专家,习惯在每台手术结束后亲自复核所有纱布和器械的数量,哪怕清点单上已经签了两个人的名字,他也要自己再点一遍。
护士们一开始觉得他不信任她们,专家解释这在德国本土的医院也是这个规矩。
这点苏清晏觉得很好,记在小本子上,以后要全院推广,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唱数记录后主刀医生在亲自点一遍,这既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一天下来,小本子记录了不少,她觉得非常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晚上回到宾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好像才14诶,可早就开始上班了,为啥和协一毛钱工资都没发过?自己客座教授讲课的津贴不算。
她越想越不忿。自己是童工,还不给发工资,和协比黄世仁还黄世仁,自己比喜儿还喜儿。
喜儿过年好歹还有个红头绳,她过年和协连个红头绳都没发过。
她撅着嘴,掰着手指头算自己上了多少天班,算来算去算不清楚,算了,反正亏大了。
张英在旁边叠衣服,见她撅着个嘴,就问她怎么了,不顺心还怎么回事。
苏清晏嘀嘀咕咕的把这事说了一遍,张英乐了,“这简单,回头我让你弟弟扛个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姐的血汗钱,让他去帮你讨债。”
苏清晏不乐意,“不能让我弟弟去,会丢人的,妈你去。”
张英才不干,就当没听见。
苏清晏眼珠子一转,三两下蹬掉鞋,把脚丫子往张英腿上一搁,理直气壮:“妈,我站一天了,腿快断了,你给我按按。”
张英低头,脸当场就皱了。
袜子脱了一半,脚趾头还窝在里面,一股酸味已经飘出来了。张英往后仰了仰,一巴掌拍在丫头脚背上:“苏清晏!你洗澡了没有?”
苏清晏缩了缩脚趾头,小声说:“……还没。”
“没洗你就往我身上搁?你自己闻闻,都酸了!你是脚还是腌黄瓜?”
苏清晏把脚往回收了半寸,又伸回去了,这回干脆把另一只也搁上来,两脚叠着,理直气壮地耍赖:“妈,我累嘛,你先按,按完我就去洗。反正你又不嫌弃我。”
张英瞪了她一眼。
“谁说我不嫌弃?臭得跟咸鱼似的,你还不如咸鱼,咸鱼好歹是咸的,你这是酸的。”
话虽这么说,手还是伸过去了。捏着鼻子,大拇指按在脚心,一下一下地揉。苏清晏舒服得眯起眼,往后一仰,倒在叠好的衣服堆上,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还是宝宝妈好,弟弟就嫌弃。
晚上,王旭东从外面回来,打开丫头的房间,伸头一瞧,宝宝妈也在,跟丫头一左一右窝在沙发上,有说有笑的。
娘儿都穿着睡衣,看样子今晚又要睡一起,或者说,自己爹没回来之前就一直这样。
王旭东站在门口,无奈地叹了口气。大电灯泡啊,又亮了。
苏清晏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从家里带来的靠枕,见弟弟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嘻嘻地朝他招手:“弟弟快来,我跟你说说医院里的事。”
王旭东推门进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苏清晏迫不及待地开腔,叽叽喳喳的,跟白天在医院的冷面院长判若两人。
“下午医院里来就诊的患者实在太多了,队伍一直排到大门外面,拐了好几个弯。结果你猜怎么着?黄牛都来了!有人倒卖号源,专家号翻了三倍卖,被地区医院前两年刚上任的医务处处长带着人打出去了。”
“打出去了?”王旭东挑眉。
“真打出去了。”苏清晏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处长以前当过兵,脾气暴得很,领着几个保卫科的人冲出去,拎着黄牛的领子就打,边打边骂‘再来就往死里打’。黄牛屁滚尿流地跑了,一个都没敢回头。挂号大厅里那些患者全在鼓掌,可解气了。”
张英在旁边剥橘子,插了一句:“打得好,这帮人就该打。”
苏清晏点点头,接着说:“近期患者肯定会越来越多,外地赶来的也不少。这样也好,等洪水真的来了,除了当时受伤的和等不了要生孩子的,其他患者就少了,不会一窝蜂的往医院跑。再分流一下,市里的医院就能正常运转,没太大的负担。”
她又说了些医院里的琐事,哪个科室配合得好,哪个护士被老外专家夸了,哪台手术做得很漂亮。
王旭东靠在沙发上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一直挂着笑。白天那个在医院搬牛奶的少年,此刻窝在沙发里,听丫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姐,医务处处长的人选你有吗?”王旭东坐直了些,“这可是个重要职位,不仅要有手腕也要有胆识,地区医院那个处长你接触了吗?”
苏清晏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我没有接触他,但我问了医院里护士,他纯粹是个外行,老被医院里医护糊弄。你要问我有没有人选——”她顿了顿,“协和的吴主任今晚倒是跟我提过,说他想来,我还没答复。”
王旭东点了点头。吴主任可以,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今年才40多,原来也是临床出身,资历、能力都没得挑,能干到和协医务处处长这职位已经说明一切。
最主要的是他懂医疗,只要懂,医护就糊弄不了他。医务处处长要是外行,医生护士在流程上动点手脚、在记录上做点文章,他根本看不出来。
别以为老外医生就不糊弄医务处的人,国外医院也有对应医务处的医疗管理核心部门,只是叫法和组织形式不同,但核心职能高度一致。
狗系统也说过,这帮子老外对丫头忠心耿耿,关键时刻还能拿他们挡子弹。但忠心归忠心,不代表不会偷奸耍滑。
人都有惰性,都想走捷径,老外也不例外。手术记录能少写一行绝不多写一笔,流程能省一步绝不多绕一圈。
总结一下就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这就需要用制度来管理。
丫头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寻思明天就让吴主任当她的医务处长,先不从和协离职,在那继续干着,再领几年和协的工资。
说完了医院里的事王旭东谈起了自己的事。
“姐,以后你有空就研究一下整形呗,你也知道我有一帮顶级科学家被苏联暂时扣押了,年底明年初我就能陆陆续续给他们解救出来,你懂。”
苏清晏听他说完,歪着头想了想:“整形不是我的专业方向,但基础外科技术是通的。皮瓣移植、疤痕修复、面部轮廓调整,我都能做。但你那个改头换面是什么意思?换张脸?”
“大差不离吧。”王旭东压低声音,“不是整漂亮,只要在鼻梁、颧骨、下颌,动几个关键点,熟人站在对面都不太敢认就行。”
苏清晏的手指在靠枕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可以做,但有几个前提——第一,我需要至少半年的准备时间,看文献、做动物实验、练手。第二,每台手术我需要提前拿到对方的原始面部数据做术前模拟。第三,术后恢复期至少三个月,期间不能见光、不能沾水、不能做剧烈表情。你能等?”
王旭东点头:“这个不急,你慢慢准备,他们救出来还得藏一段时间。”
他也不指望能改变多少相貌,反正长得跟以前不同就行,老毛子就算发现这帮科学家了,他的人也能说认错人了,别管老毛子信不信,他们信就行了。
老毛子要是想玩暗杀这一套那就一起玩。反正自古以来老毛子都不是啥好东西,占了多少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