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次离别
接下来的路,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淮市老大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临走前,这个项目一定要落实好。
落实好了,他走的时候腰杆才硬,省里看他就不一样了。分管工业、分管外贸、分管科教文卫,哪个位置都能放他。
那时候,他一定要给俩孩子创造更好的学习和生活条件。
老二坐在副驾驶上,也在想事情。
他琢磨着,等老大走了,自己当了一把手,是不是也能展望一下未来?
没事的时候去王家坐坐,跟王旭东聊聊天。谁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一拍脑袋,又能想出赚外汇的点子。
一个拉杆箱,就能让淮市出口创汇,谁知道还能再创造什么奇迹?
他忽然想起老马提过一嘴,王家想在批发市场租几个铺面。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这事回去就得办了。今晚就打个招呼,把位置最好的铺面都留给王家。
又想起老马说王家看上了北京新村还没盖好的小洋楼,等箱子项目定下来、赚了钱,可以开个会讨论一下,完全可以分一套给这孩子当奖励嘛。
还有,他家辖区派出所离他家好像挺远的,回头搬过去,就搬他家对面。别的不说,安全第一,这孩子是淮市的宝贝,不能出半点闪失。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几分钟后,到了市里皮革厂,厂领导小跑着出来迎接。
王旭东下了车,左右打量了一圈。厂子不大,几排灰扑扑的厂房,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红漆都褪色了。
门口堆着几摞皮料,散发着淡淡的硝皮子味。这厂子,上辈子好像在九十年代就黄了,反正他记忆里没有。
老二当场翻开笔记本,指着图纸问厂领导能不能做出来。
厂领导心里一突,不会要下发什么有难度的任务给我们厂吧,真想说我们厂没技术没本事没能力,就一三无厂,要不您去别的厂问问吧?
硬着头皮接过笔记本,几张图画的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松了口气,就这啊,都不用问技术员他都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做出来,就跟他们厂似的,完全没有技术含量嘛。
“领导,能做。”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腰板也直了,“我现在就安排技术员重新绘图,定尺寸。上面这个轮子,我去塑料厂请他们开模,简单的很。伸缩拉杆我去钢厂请他们做,我建议用铝合金管子,轻便。”
他越说越来劲,“这箱体更简单,咱厂里就有现成的皮料,裁剪、缝制、包边,工人闭着眼都能干。这东西,就跟咱们厂做的那些皮箱子一模一样,就是竖起来加了杆子和轮子。”
末了,他还问一句:“领导,您要几个?”
“要几个?”老大哈哈大笑,他指着王旭东道:“这是我们淮市天才设计的出口创汇项目,你说要几个?”
没等厂领导露出惊喜的笑容,老大又指着厂房道:“你们厂要扩建,要招工,要……”
没听老大嘚吧完,王旭东已经拉着老二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爷爷,这个材质可以多样化。不光用皮料,还可以问问塑料厂,能不能做结实点的塑料箱子。”
“样式弄好看点,颜色也弄多点。红的蓝的绿的,人家喜欢什么颜色咱就做什么颜色,老外买东西,不光看结实,还看好看。”
老二一个劲点头,掏出笔记本刷刷记了几笔。
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开了,塑料厂那边得去人,钢厂那边得去人,设计的事还得找几个年轻点的技术员,老工人手艺好,可审美跟不上时代。
最后一合计,回去就把各厂领导喊过来,开会研究。
事关创汇,只要还想进步,谁敢不上心?
王旭又补了一句:“等做出来上了广交会,大卖之后,国内肯定兴起一大批生产箱子的厂子。咱们得趁第一次去的时候,多拿合同。能签多少签多少,签得越多越好。等下次广交会要是卖得不好了,就把授权放出去。授权费收着,也能吃一波大肉。”
老二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感叹,体制内的事,就是这个样子。
你搞出个好东西,人家就跟着学,学得还比你快。
你不让他学,他告到厅里去,说你搞垄断,说你破坏市场经济,说你不符合改革开放的精神。
厅里问下来,你还没地方说理去。
他看了看王旭东,这孩子才七岁,就把这些事想得这么透了,难得。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你说得对。第一次去,多拿合同。能拿多少拿多少。授权的事,回来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这事儿,市里不会办砸了。”
王旭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清晏,丫头正捂着鼻子,觉得厂里气味难闻,就是她看一眼厂里堆着的皮子,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子,可能在想这些皮做成皮鞋好不好看。
丫头就是这么爱臭美。
……
等事情办完,老大老二就把他们送回了家。
王老二早就去店里传了话,说侄子侄女被市里接走了,不知道什么事。王老头心里放不下,让王老二在店里帮忙,自己回来等着。
然而,刚到家,几个公安就来了,王老头心里一突——老二在农村剁人的事发了?
现在不严打了,应该不会被枪毙吧?
只要不枪毙,判个无期也行。
到时候立点功,改成有期徒刑25年,期间再立点功,十几头二十年就能出来,到时候老二也就三十大几,四十出头,还能继续为王家做贡献,例如被枪毙,被无期,继续蹲25年。
他甚至还盘算了一下,老二要是判了,家里的活谁顶上去,王老三能不能多干点,以后王玥那边要不要加个人手……
等为首的一个公安干部笑着拿着一本护照递给他时,他才知道想错了。
公安也没多待,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王老头问护照是怎么个情况,也回答不知道,是上级领导安排送过来的。
又过了一会,听见门口传来的汽车声,王老头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看见孙子孙女和老大老二有说有笑的他也没在意,这多正常啊,家里有俩神童就是这个样子的。
谁家羡慕自己生呗,连续生个万八千孩子,总能出一个。
可他看见后面那辆车里,老大秘书和老二秘书大包小包地往下拎东西,人就呆住了。怎么着,这是市领导带着旭东和清晏去进货了?
老大老二也没多待,和王老头寒暄了几句就走了。王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辆车开出巷子,才转身回屋。
屋里沙发上堆了一堆衣服,衬衫、裤子、外套、皮鞋,还有个行李箱。王老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王旭东,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旭东,公安刚刚送你的护照来了,这是怎么个情况?”
王旭东接过这个年代的护照一边翻看一边把要去联合国的事说了一遍,丫头在旁边补充弟弟设计一款箱子,能给市里创汇的事。
王老头只听到孙子说马上要去联合国,孙女说的他没往心里去,什么创汇不创汇的,能有孙子去联合国重要?
想着想着,他突然老泪纵横,顺着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往下淌。
苏清晏立刻上前,拉着他的手安慰:“爷爷,别哭呀,这是好事。”
“爷爷没哭,迷眼了。”王老头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些包装袋,可那袋子上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行,“好,好。”他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王旭东站在旁边,看着老头这是动真情了,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老头查出癌晚的时候,老太太哭成一个泪人,老头自己倒是平静得很。
该吃吃,该喝喝,该下棋下棋,该遛弯遛弯。
王老三哭着问他有什么心愿,他摆摆手说“没什么心愿,这辈子够了”。
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爷爷是真的看得开。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看得开,是没盼头了。一个没盼头的人,死和不死,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还是王家人不争气,没出息,当年有学习条件,一个个的只知道混,只知道玩,而他们唾手可得的学习条件是老头当年求都求不来的。
老头能不失望吗?还能有盼头吗?
过了半晌,王老头调整好情绪,把眼泪擦干净了,把那些丢人的、软弱的、不该有的东西都擦干净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咳了一声,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失态从嗓子眼里咳出去。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嘴里嘀咕了一句:“住平房就是不好,灰大。”
看着他口不对心样,王旭东十分配合:“啊对对,平房是不好,等以后咱住高楼大厦,能俯视整个淮市的,住够了咱们再换大别墅,保管爷爷你住的开开心心的。”
老头乐了,声音慈祥的都发嗲了。
“好,爷爷等着!”
……
今天晚饭是在饭店吃的。
王老头破例倒了一杯酒,不多,也就二两,可他却醉了。
醉得连杯子都端不稳,酒洒了半杯在桌上,他也不在意,端着那剩下半杯,冲王旭东举了举,一仰脖子灌下去。
王建国也醉了,醉得失了态。
他拉着饭店服务员的手不放,指着王旭东,声音大得满大厅都听得见:“看见没有?那是我儿子!王旭东!马上要去联合国了!去联合国!你知道联合国在哪儿吗?在美国!我儿子要去美国了!”
服务员被他攥着手,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想抽又抽不回来,只好一个劲点头。王建国还不松手,又重复了一遍:“我儿子,亲生的!”
张英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