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震慑

三个多月的专项整治，像一把大扫帚，从上海滩的头扫到尾，从火车站扫到码头，从外滩扫到控江路，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垃圾扫了个干干净净。数据是后来才汇总到王卫东办公桌上的。全市打掉流氓团伙一百二十多个，不是那种三五个小混混凑在一起偷鸡摸狗的松散组织，是那种有头目、有分工、有地盘、长期盘踞一方为非作歹的成型团伙。抓获涉案人员三千多名，这个数字让治安处的老张在汇报时声音都压低了，不是怕说错，是数字太大，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八百多人被依法逮捕，五百多人被宣判。刑场的枪响了几声，主犯瘫下去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捂着脸哭，有人攥着拳头咬牙。那些受害者的家属等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正义长什么样子。

投机倒把的案子也不小。两千多起案件，四千多人涉案，六百二十余人被逮捕重判。虬江路、牛庄路、中华新路那些常年吆喝着“要不要票”的贩子一夜之间消失了。不是躲起来了，是连根拔了。老百姓拍手称快，弄堂口的老太太说“这下好了，买斤白糖不用搭票了”。旁边的大爷接了一句“你倒是想得美，票还是要的，但至少不用加钱了”。几个下夜班的女工从派出所门前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灯光还亮着，穿制服的人还在进进出出。有人说“听说这次是王市长亲自抓的”，有人说“王市长管公安的嘛”，有人说“管公安的副市长多了，像他这么狠的不多”。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口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来了个能办事的”那种踏实。

最让体制内震动的是那一项数据——二十多名科级、副科级干部，以及派出所所长级别的内部保护伞，被清查、处置。有人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没凉，人已经上了纪委的车。有人是在家里被带走的，老婆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你倒是说清楚为什么啊”，没人回答她。弄堂里的邻居趴在窗口看，看完了缩回去，窗帘拉上了，灯也关了。第二天在菜市场碰见了，小声问一句“听说你们那片那个谁被抓了”，买菜的被问的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问了也不再问了。

王卫东翻阅着汇总报告，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看到“保护伞”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些名字他认识，有的在会议上见过，有的在文件上签过字，有的跟他汇报过工作。他们被抓的时候，有人喊冤，有人沉默，有人把责任推给“当时就是这个规矩”。王卫东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贪污腐败，为别人当保护伞，不是个人的道德滑坡，是系统出了问题。一个人变坏，是他自己的事；一群人变坏，是制度有空子。这个问题不是抓几个人能解决的，但抓人，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上海的街头，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火车站广场上，拖着行李的旅客不用再低头快步走过那条被混混占着的通道了。候车室里，检票口不再有人拿着假票冒充工作人员“帮你提前上车”。十六铺码头的搬运工领了工钱，可以大大方方地揣进口袋，不用再绕远路回家了。外滩的情侣可以坐在栏杆上看江景，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围上来。那些变化，老百姓不说，但他们感觉得到。走在路上腰板直了，说话的嗓门大了，晚上出门的脚步慢了。王卫东的专车从外滩经过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坐在石阶上，女的靠着男的肩膀，男的搂着女的腰，旁若无人。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市局治安处搞了一个内部总结会，让王卫东去讲话。他去了，坐在台上，面前摊着讲稿，没念。他说了几句，不长，声音不大，但底下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说这次整治能拿下来，不是他王卫东一个人能干，是全体参战干警没日没夜拼出来的。他说功劳是大家的，出了问题是领导的责任。治安处老张在底下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王卫东的脚步不急不慢。他心里清楚，系统内部的问题远比这次整治暴露出来的要深得多。二十多个科级干部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小截，底下的部分还大得很，沉得很。动了他们，动的是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动的是那些自以为“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那是一条更难走的路，但他知道，早晚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