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回响

正式的商务会谈放在第二天。地点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白瓷水杯和文件夹。中方出席的有市经委、外贸局、机电局的负责同志，日方是三井物产和日新重工的代表，三井博信亲自坐镇。

会谈的基调定得很务实——不谈虚的，不唱高调，就事论事。中方先汇报了首批设备投产后的成效数据，日方技术人员补充了几个优化建议。三井博信听完，没有急着表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翻译转述的时候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三井先生说，基于前期合作的良好基础，以及王卫东先生个人多年来与三井家族的情谊，日新重工愿意在第二批设备采购中，继续给予中方特别优惠。同时，可以考虑在上海设立技术培训中心，由日方定期派工程师来沪授课，帮助中方培养自己的技术骨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经委主任先反应过来，带头鼓起了掌。王卫东坐在主位旁边，面色平静，内心却翻了一下。三井博信这个人精明得很，嘴上说的是“情谊”，背后算的是一本长远的账。中国这个市场太大了，他现在投入的每一分诚意，将来都会以几何倍数回报。但不管他出于什么考量，最终受益的是上海那些嗷嗷待哺的老工厂，是车间里那帮等着新设备、新技术的手艺人。这就够了。

会谈结束后，三井博信特意走到王卫东面前，伸出手，这回握得比见面时轻了些，但时间更长。他看着王卫东的眼睛，说了一句日语。翻译说“三井先生说，王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官员的官员”。王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井先生，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三井博信听不懂中文，但从王卫东的表情里读出了笑意，自己也笑了。

晚上是答谢宴。地点在外滩那家老字号的饭店，包间窗户正对着黄浦江，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菜品以上海本帮菜为主，兼顾日方客人的口味，冷菜四碟，热菜八道，外加一锅腌笃鲜，热气腾腾。酒是茅台，王卫东特意让外办准备的。

三井博信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用日文说了一大段话，翻译一句一句翻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说起了一九七四年在东京的那个傍晚，说起女儿从回廊上翻落的那一瞬间，说起王卫东单手扣住腰带把自己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幕。他说，这些年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报答这份恩情，但每次提出都被王卫东婉拒。这次上海方面提出工业合作的意向，他终于觉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三井博信说完，举起酒杯，朝王卫东深深鞠了一躬，仰头干了。王卫东端着酒杯站起来，也干了，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没觉得烈，只觉得暖。三井美绪坐在父亲旁边，整个过程没说几句话，但目光时不时落在王卫东脸上。她端起茶杯，朝他微微举了一下，王卫东也举了一下，相视一笑，算是喝了这杯隔了十几年的“重逢酒”。

三井父女在上海待了三天。临走前，三井美绪单独找到王卫东，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不厚，摸起来像是卡片之类的东西。她说这是她父亲让她转交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王卫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三井博信夫妇和三井美绪一家站在一起，背景是东京的樱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永远的朋友，三井美绪”。王卫东把照片装回信封，揣进口袋，说了一句“谢谢”。三井美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三井父女以后，王卫东回到办公室，把那封信放进抽屉里，跟那本立功证书搁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他的心却格外敞亮。这件事办成了，不是因为他的官大，也不是因为他的关系硬，是因为十几年前在东京的那个傍晚，他在回廊上多看了一眼，多跑了一步，多伸了一次手。那一眼、一步、一手，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头看，每一个细节都像提前埋好的线，一根一根，把他和三井家族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