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大学生
文琪坐在王卫东旁边,一只手端着茶杯。她不能喝酒,以茶代酒,冲小弟举了举杯,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轻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陈书记远在湖北没能回来,特地发了封电报,电报上写了八个字——“刻苦学习,报效国家”。母亲念电报的时候念得很大声,把每个字都念得很重。
吃过饭,母亲和大妹、小妹、文琪在客厅拆毛线、织毛衣。四个人的手指上下翻飞,毛线团在篮子里滚来滚去。
小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北京高校生活指南》,翻到某一页停了好久。王卫东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紧张?”小弟合上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北京,好远。”
王卫东看着他。小弟的侧脸轮廓已经长开了不少,下巴线条硬朗了,喉结也突出来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不点了。王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远怕什么,坐火车就到了。到了以后好好学习,别的事情不用操心”。小弟看了他一眼,“哥,谢谢你”。王卫东摆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去北京报到前的那几天,母亲把小弟的行李翻来覆去地收拾了好几遍。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怕起皱,压在最上面;新做的棉袄塞在箱子底下;换洗的裤子、袜子、毛巾各塞了几条,怕不够用。大妹提着一兜苹果进来,往箱子里塞,又塞了两罐自己做的辣酱,用玻璃瓶装好,外面裹了好几层报纸,“北京那边的菜你吃不惯,带点辣酱下饭”。小妹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进小弟手里,小弟不要,被她硬塞进裤兜里,“给你你就拿着,到了北京买点好吃的”。
母亲在旁边看着那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总觉得还少了什么,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床新棉被,用旧床单包好,准备让他带上了。父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是让他去上学还是让他去搬家?那么多东西,他一个人拿得了吗?”母亲不理他,继续往箱子里塞。
去北京的那天,天还没大亮,全家就都起来了。小弟换上了那件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抿了又抿,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王卫东开车,拉着父母、文琪和小弟,往上海站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是送行的家长和背着行李的学生。月台上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尖在人堆里找车厢,有人扛着蛇皮袋挤来挤去。王卫东拎着小弟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小弟跟在后面,穿过人群,找到车厢,帮他把行李搬上去,找到铺位放好。
母亲站在月台上,抬头看着车窗里的小弟,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带着鼻音,带着不舍,带着当妈的那种“怕孩子在外面受委屈”的牵挂。“到了北京给家里打电话,别省钱。好好吃饭,别饿着。冷了多穿衣服,别感冒了。”小弟趴在车窗上,鼻子贴着玻璃,冲她点了点头。
父亲站在母亲旁边,没怎么说话,就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等母亲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在。“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小弟又点了点头。
火车的汽笛响了,长长的,呜呜的,像一声叹息。车轮开始转动,“况且况且”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小弟的脸在车窗里慢慢移动,从清晰变得模糊,从近处移向远方。
母亲站在月台上,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王卫东站在旁边,看着火车尾部那盏红灯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拐了个弯,被站台尽头的柱子挡住了。他想起小弟小时候,矮矮的个头,走路还不稳,一摇一晃的,他放学回来小弟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哥、哥”。有时候他嫌烦,把他拨开,他又黏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现在那块牛皮糖长大了,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王卫东把目光从空荡荡的铁轨上收回来,转身看着还在擦眼泪的母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