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冰岛
王卫东扭过头看着她,她那张脸在机场大厅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被兴奋和期待洗过一遍之后从内向外透出来的透亮。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子。手指碰到鼻尖的那一下,微凉,她没躲,反而把鼻子往他手指上蹭了蹭,像猫蹭人的手心。
领完行李往外走,机场出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这边的气温在零度上下,但体感温度比预报的数字要低得多。风不大,是那种持续不断、不急不躁地从远处旷野上吹过来的凉意,不猛,但很持久。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裸露的皮肤几秒钟就开始发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敷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水混合物,不是疼,是很清晰地在提醒你这里是冰岛。
路边基本上没有什么高楼大厦,放眼望去全是低矮的小房子,方方正正的,屋顶带着倾斜的坡度,外墙刷着五颜六色的油漆——正红色的、明黄色的、钴蓝色的、草绿色的。鲜亮的彩色小屋散落在荒凉冷清的旷野上,像谁在一张灰白色的画纸上随手点了几滴颜料,不协调,但看着格外温馨亮眼。它们很小,矮矮趴在地面上,在那种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背景下,这些小屋显得特别珍贵。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光不强,但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格外温暖,像在风雪夜赶路的旅人终于看见了人家,还没走近心就先暖了一半。
江子涵早早就订好了这边的专职管家。一个四十多岁的冰岛本地人,名字很长,王卫东没记住。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毛衣,外面套着冲锋衣,脚上踩着防水靴,脸上带着那种长年生活在高纬度地区的人特有的从容平和,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冲他们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王卫东哪能听得懂,江子涵转过头翻译给他说“他是我们这几天的向导兼司机,住的地方他开车带我们去”。
车子是不大不小的越野车,底盘很高,轮胎又宽又厚,花纹很深。江子涵说这种车在冰岛叫“超级越野”,冬天路况复杂,普通车跑不了。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行驶,路上车辆稀少,远处偶尔出现一辆对向驶来的车,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交织又错开。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熔岩平原,上面覆盖着斑驳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没吃完的奥利奥碎末。远处的山在天边露出一道起伏的轮廓线,不高,不高耸入云,是那种宽大的、匍匐在地面上的山体。整条公路安静得出奇,听不到喇叭声,也没有喧闹的人声,只有轮胎碾过湿沥青路面的低沉嗡嗡声,和窗外风掠过车身的轻微呼啸。
偶尔路边出现几个正在跑步或骑行的本地人,穿着鲜艳的防风外套,裹得厚厚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他们不赶,不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从容安稳地移动着,像这片土地上的另一种物种。眼神平和,偶尔朝车窗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什么都市里那种擦肩而过时的打量和掂量。
江子涵靠着王卫东的肩膀,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原和远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这个地方真好。”不是感叹号,是句号,像在陈述一个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实。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低矮的树丛,不是真正的树,是那种在冰岛这种环境下只能长到膝盖高的灌木。路的尽头是一座两层的北欧风格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木质面板,屋顶是斜坡式的,窗户开得很大,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管家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帮他们拿行李,带他们进去。
大厅不大,布置得温馨。几张深色的皮质沙发围着一个烧木柴的壁炉,火还没点,但能闻到壁炉里残留的烟火气。前台的服务生微笑着递过来房卡,用英语说了一句欢迎,语速不快,声音不大。管家接过房卡带他们上楼,推开房门的时候,江子涵快走了两步,站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一大片开阔的旷野,远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天边有一抹淡绿色的光带正在缓慢地变幻着形态。她愣住了,站了好几秒才回过头,眼睛亮亮的,“东东,你快来看”。
王卫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远处那片光在天幕的衬托下显得不太真实,不亮,不刺眼,是那种淡淡的、像有人在天上画了一笔水彩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极光。但不管是不是,此刻他站在她身边,窗外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风景,身边的她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她,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管家说明天会把详细的行程送过来,今天先好好休息。门关上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江子涵还站在窗前不肯走,王卫东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走过来从后面轻轻圈住她的腰。她靠进他怀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那抹淡绿色的光带在天边又亮了一些,比刚才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