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震慑效果
一九八四年,严打进入了第二个年头。如果说八三年是全面铺开、声势浩大的开局之年,那么八四年就是收网、审理、宣判的攻坚之年。各地的看守所、监狱,从年初就开始人满为患。那些在严打初期被抓进来的犯罪嫌疑人,经过了几个月的侦查、取证、预审,卷宗摞得比办公桌还高,陆续被移送到了检察院和法院。检察院的办公大楼里,案卷堆满了走廊,公诉科的干部们加班加点,阅卷、提审、撰写起诉书。法院更忙,刑事审判庭的法官们从早到晚坐在审判席上,一开庭就是一整天,连轴转。
批量开庭,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景象。一个审判庭,上午排三四个案子,下午排三四个案子,有时候连晚上都不空着。法官、检察官、辩护人、被告人,流水线一样地走程序。旁听席上坐着家属、群众,还有被组织来接受教育的机关干部、工厂工人。法警押着被告人进进出出,手铐叮当作响,公诉人念起诉书的声音、法官问话的声音、被告人回答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法院的走廊里回荡。流程被压缩到了极致。从抓捕到宣判,短的不过一两个月,长的也就三四个月。有些地方为了加快进度,把公检法三家集中到一起办公,现场批捕、现场起诉、现场宣判。效率上去了,但那种紧张感也绷到了顶点。每一个环节都被按下了快进键,慢不下来,也不敢慢下来。
最震撼人心的,不是法庭里的审判,是公审大会。
公审大会通常设在城市的广场、体育场或工人文化宫门口。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公审大会”的字样。主席台下面,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有学生、工人、干部、居民,都是被组织来旁听的。操场边上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斗上架着机枪,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车斗两侧,表情冷峻,目光如铁。几十名犯罪嫌疑人被押上台,胸前挂着白牌子,上面写着名字和罪名,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腿在发抖。法官站在台上,宣读判决书。念到名字和刑期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被压住了。“死刑,立即执行。”这几个字从法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全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那些年轻的、年老的、男男女女的旁听者,有人捂着脸,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把目光移开不敢看台上。法警把死刑犯押下去,押上卡车,车队缓缓驶出广场。沿街的群众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着车队从眼前经过,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
社会震慑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些年里,在全国各地的公审大会上,无数人第一次亲眼看见了“法律”两个字到底有多重。不是书本上印着的铅字,不是广播里念出来的条文,是押在卡车上、胸前挂着白牌子、即将被押赴刑场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种冲击力,是任何文件、任何会议都无法替代的。普通老百姓的感受更直接。弄堂口、胡同里、工厂车间、田间地头,人们在议论。以前被流氓欺负了不敢吭声的老人,现在敢站在巷口骂人了;以前下夜班要绕路走的女工,现在敢走那条黑黢黢的近路了;以前被地痞敲诈过的摊贩,现在敢挺直腰板做生意了。
量刑标准,在严打期间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调戏妇女,这些在以前可能只是治安处罚、拘留几天就放出来的行为,在严打的背景下,动辄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有期徒刑。不是法官心狠,是形势所迫。犯罪分子的气焰太嚣张了,不用重典,压不住。有人被重判了,有人觉得冤枉,有人替他喊冤,但更多的老百姓拍手叫好。他们说“判得好,判得轻了还不解恨”。不是老百姓残忍,是那些年他们受的委屈太多、积的怨气太深,终于等到有人替他们出这口气了。
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翻着各地报上来的严打工作简报。那些数字,一条一条地往上涨。批捕人数、起诉人数、判刑人数,每个月都在创新高。死刑核准的人数,也比他刚接手这项工作时多了不少。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这几个数字,是另一组数字——全国刑事案件发案率。
那条曲线,在严打启动之前一路陡峭上扬,像一头发了疯的牛,怎么拉都拉不住。严打开始以后,曲线开始平缓,然后掉头向下,而且往下掉的幅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不是小幅度回落,是断崖式下跌。那些曾经在街头横行霸道、在车站码头为非作歹、在城乡结合部欺男霸女的人,要么被抓进去了,要么吓得躲起来了,要么金盆洗手不敢再干了。
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桌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想起一九八二年初他提交那份方案时,会议室里那些沉默和迟疑;想起他在会上逐条汇报数据时,那些投向他的审视目光;想起领导拍板定调时,那句“刑事犯罪,从重从快打击”。不到两年时间,全国的治安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好转。不是缓和的迹象,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老百姓走夜路不用提心吊胆了,出门坐车不怕被人堵在巷子里了,摆摊做生意不用交“保护费”了。这些改变,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政法干警没日没夜拼出来的。但王卫东知道,如果没有那份方案,没有那份提前半年提交的预警报告,这场严打不会来得这么快,不会打得这么准,不会让犯罪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现断崖式下降。他推开窗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眯了一下眼。远处,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散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蓝。他看着那线蓝,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