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兜底

严打推进了几个月，全国的治安形势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各地报上来的数据，发案率逐月下降，破案率逐月上升。街头流氓斗殴少了，拦路抢劫少了，老百姓晚上出门的脚步慢下来了，说话的嗓门大起来了。那些在火车站、码头、商圈盘踞多年的地痞流氓，有的被抓，有的跑了，有的躲在暗处不敢露头。基层派出所接到的报案少了，但群众的举报信多了。不是没人管，是大家都在看——看这次严打是不是动真格的，看那些以前没人敢碰的硬骨头，这次能不能啃下来。

王卫东每天照例批阅各地报上来的简报，看得多了，能从字缝里读出一些别的东西。有的简报写得很长，把成绩说得天花乱坠，但涉及到具体案件、具体数据的时候就含糊其辞。有的简报写得很短，说“行动正在推进中”，底下怎么推进的、推进到什么程度，一个字都不提。他把这些简报单独挑出来，搁在一边，让秘书去电询问。反馈回来的信息大多冠冕堂皇，挑不出明显的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他多疑，是那些年跟形形色色的罪犯、腐败分子打过交道后，练出了一种直觉。一份文件、一通电话、一次汇报，他能从对方语气里、措辞中、停顿的长短间，嗅出不对劲的气味。

问题最先从西南某省浮出水面。不是他主动发现的，是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公安部信访办。信不长，两页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哪个县、哪个镇、哪个团伙、哪些人、干过什么事，一清二楚。信的最后说，这个团伙能在当地横行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上面有人。公安分局的人跟他们称兄道弟，市局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省厅也有人帮忙递话。举报信转到了王卫东手里。他看了一遍，搁下，又拿起来看第二遍。信纸的边角被攥得有些皱，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紧张，也很愤怒。他没有马上批示，先让秘书去了解一下这个省的整体严打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该省的严打进度在全国排名靠后，报上来的案件数量少，涉案人员级别低，处理结果偏轻。跟周边几个省比起来，明显不在一个节奏上。

情况基本摸清以后，王卫东没有急着动手。他把材料整理好，去找了上级领导。领导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秘书进去通报，出来以后侧身让开，他推门进去。领导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什么事？”

王卫东没有绕弯子，把掌握的情况一条一条说清楚。哪个省，哪个地区，哪些团伙，哪些人，背后牵扯到谁，现有的证据到了哪一步，已经核实了多少，还有多少需要进一步查证。领导听着，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打断他。

“你打算怎么办？”领导问。

王卫东顿了顿，把最难开口的那句话说出来了。“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不只是地方。举报信里提到的几个人，在北京也有关系。具体是谁，还没有完全查实，但线索指向的层级不低。”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领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领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卫东脸上，声音不大，但很稳。“严打是中央的决策，不是哪一个地方、哪一个人的事。”领导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后台多硬，一查到底。你不要有顾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王卫东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是。”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他没回自己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墙壁惨白。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管下散开，灰蒙蒙的。他知道，这件事一旦动起来，就不是抓几个人的问题了。地方上的盘根错节，北京的暗中牵线，牵一发而动全身。领导虽然表了态，但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光靠领导一个人的支持还不够。他需要更稳的底，更硬的靠山。

当天晚上，他去了岳父家。夜风从胡同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车子停在门口，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