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爹真可怜

好不容易熬到窗户纸泛起了鱼肚白，身边传来弟弟妹妹翻身的窸窣声，李默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爬下了炕。

他感觉自己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疲惫，不是累的，是憋的。

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他拉开西屋的门，一股夹着霜气的冷风灌进来，让他一哆嗦，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肉和皮子还静静地躺在那，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白霜，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冰凉的手，正想去院里撒泡尿，东屋的门帘“哗啦”一响，先他一步被掀开了。

是李山。

只见他佝偻着腰，跟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从屋里挪了出来。

李山手里拿着他那杆用了半辈子的烟袋锅子，哆哆嗦嗦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好几根火柴，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才总算把那烟点着。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在东屋的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脸衬得越发晦暗。

李默瞅着他爹那副德行，心里头直犯嘀咕。

不对劲儿啊。

按理说，昨晚那场家庭财政保卫战，老爹是打了个大胜仗。不光保住了二十块钱的私房钱，还成功捍卫了家庭地位，这会儿不应该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的吗？

怎么一副被土匪洗劫了一百遍的模样？整个人看着都小了一圈，眼窝深陷，两眼无神，嘴唇上连点血色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被妖精吸干了阳气的倒霉书生。

“爹？”

李默试探着喊了一声，走了过去。

李山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的那堆肉，一口旱烟吸进去，半天没吐出来，也不知在想些啥。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昨晚运动太激烈，把老头子给整出啥毛病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刚想再问问，东屋的门帘又是一声响。

张桂兰端着个脸盆走了出来。

只一眼，李默就愣住了。

只见她脚步轻快，身姿挺拔，脸上像是抹了胭脂，白里透红，那叫一个水润光泽。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笑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哎哟，默子醒啦？”张桂兰一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跟三月里的桃花似的，“快，进屋，娘刚熬的小米粥，热乎着呢！喝一碗浑身都得劲儿！”

她说着，把盆里的水“哗啦”一下泼在地上，转身又进了屋，整个过程，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蹲在门口的李山一个。

李默站在原地，看看蹲在地上、形如枯槁的老爹，再看看屋里那个容光焕发、精神百倍的老娘，一个念头像是闪电般劈进了他的脑海。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没动，就站在那，看着他爹。

李山终于抽完了那锅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邦邦”磕了两下，磕掉烟灰。他撑着门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那动作，慢得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

他抬起头，正好跟李默的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李山那张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饱含沧桑的叹息。

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那手掌软绵绵的，没啥力道。

“儿啊，”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疲惫，“记住爹一句话。”

“啥话？”李默下意识地问。

李山又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幽幽地说道：“家里的地，还是得让你娘做主……她……她有劲儿。”

说完，他也不等李默反应，迈着沉重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挪进了东屋。那背影，萧瑟，落寞，充满了故事感。

李默站在原地，琢磨着他爹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可不是嘛！瞧老娘那精神头，别说种地了，现在让她去开荒，估计都能一个人抡起镐头干翻一座山头！

他摇摇头，也跟着进了东屋。

屋里，炕桌已经摆好了。金黄粘稠的小米粥，配上几碟爽口的小咸菜，还有昨天吃剩下的酸菜炖骨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强和李秀也起来了，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

张桂兰看见李默进来，连忙给他盛了一碗满满的，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快吃，儿子，多吃点！”她满脸慈爱，那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昨晚睡得好不？”

李默端着碗，看着老娘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再瞅瞅坐在对面，拿着个馒头有一下没一下啃着，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老爹，心里头那句老话翻来覆去地冒。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老话诚不欺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