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9章 关门打狗(上)
职工单身宿舍后院,有一间半塌不塌的小杂屋。
原本是厂里堆破扫帚、烂铁锹和煤炉子的地方,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几个年轻工人下班后偷摸打牌喝酒的窝点。
屋顶漏风,窗户上糊着两层发黄的旧报纸。
破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炉盖边缘往外冒着一圈呛人的黑烟。
屋里挤着六七个人。
破木桌上摊着一副油腻腻的纸牌,半瓶烧刀子摆在桌角,几个搪瓷缸子东倒西歪地放着,酒气、烟味、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胀。
孙卫东叼着半截大前门,阴沉着脸坐在靠墙的破板凳上。
白天食堂那场邪火,明明都已经拱起来了,结果硬是让张大发几句话给强压了下去。
最让他觉得憋屈窝火的,是他连去找张大发闹的胆子都没有。
张大发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红星机械厂的副厂长。开除正式工虽然费劲,但随便捏个由头,把他孙卫东也发配到旱厕去陪他那个老子一起扫大粪,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孙卫东每次路过厕所,闻着那股刺鼻的屎尿味,看着他爹那张灰败的老脸,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煤渣子。
可他只能把这股火死死憋在肚子里。
憋到天黑,憋进这间四处漏风的小杂屋,借着劣质烧刀子刮嗓子的辣劲儿,把心里的恶气往外吐。
“我看啊,赵山河那孙子八成是卷铺盖跑路了。”
瘦高个把手里的一把烂牌狠狠摔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撇着嘴满脸不屑:“哥几个寻思寻思,他都多长时间没露面了?厂里工资发不出来,食堂一天比一天清汤寡水,一号车间锁得跟个铁棺材似的,他人呢?”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着附和:“跑了也正常。咱红星厂现在就是个深不见底的烂窟窿,谁来谁得死在里头。赵山河刚来那会儿装得跟活阎王似的,真遇上发工资、养工人、修机器这些硬茬子,他不也得抓瞎?”
听到这番话,孙卫东那张阴沉的脸才稍稍舒展开来。
他端起掉漆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辛辣的酒液烧得他眼珠子发红,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早说过,赵山河也就是个会咋呼的草包。”
他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全是看透一切的傲慢:“一个靠山屯出来的泥腿子能有多大尿性?弄回来几台破铜烂铁,就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厂子要是靠几台破机器就能活,前面那几任厂长都是吃屎长大的?”
屋里几个人哄堂大笑。
瘦高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得满脸贪婪:“等厂子真黄了,那才叫有意思。到时候一号车间里那几台洋机器,还不是得当废铁拆了卖?那么大的德国货,随便卸几块黄铜件、抽几根实心轴倒腾出去,都够咱们哥几个吃香的喝辣的好几年。”
旁边一个胆小的青工赶紧往漏风的门缝处扫了一眼,缩着脖子骂道:“你他妈小点声作死啊?外头还有赵山河留下的那几条看门狗转悠呢。”
看门狗。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子又抽在了孙卫东的肺管子上。
他把手里的一把纸牌狠狠拍在桌面上,咬着后槽牙冷笑出声:“提起这个老子就压不住火。”
“以前保卫科的老人稍微沾点荤腥,赵山河翻脸无情,说清退就清退,说撵去扫大粪就扫大粪。”
孙卫东眼底泛起毒蛇般的阴冷:“现在倒好,换成他自己从村里带出来的那几条野狗守门,一个个腰上挂着大串钥匙,舒舒服服拿着全薪,往一号车间门口一杵,装得跟威风凛凛的门神似的。凭什么?”
他端起缸子又灌了一口酒,胸口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