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漕船
  钱四低头看著膝盖上那块黑乎乎的膏药,又看了看老船夫。“老丈,您贵姓?”
  “姓曹。曹老黑。”
  “曹老伯,您这条船,大年初一还泊在码头上,不回家过年?”
  曹老黑没理他。他走到船舱角落,把那只木箱盖上,又把陶罐放回原处。然后蹲在舱门口,从腰里摸出一桿菸袋,装菸丝,点火。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河风里一明一灭,把他的脸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船就是家。”他说,声音闷在烟雾里。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河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远处的码头上,不知谁放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的,在风里传过来,像隔著什么东西。
  曹老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舱板上磕了磕菸灰。“漕船明天辰时开。你们就在船上睡一晚。到了扬州,自有人接应。”他站起来,从舱壁上取下一件蓑衣,披在身上。“我去前头守夜。你们睡里头,別动船上的东西。”
  说完,他钻出舱门,把门带上。脚步声从船头传来,然后停了。蓑衣的棕毛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
  钱四坐在草蓆上,把那条缠著麻布的腿伸直,背靠著舱壁,长出一口气。“恩公,这曹老伯看著凶,心倒是善。”
  陆维楨没说话。他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枕在脑袋底下,和衣躺在舱板上。舱板硬邦邦的,比普济寺的禪床还硬,但比雪地里强多了。河水在船底轻轻拍著,整条船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远处码头上,那串鞭炮响完了,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河面上刮过去,呜呜的。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面温热著,被体温焐了一路,温吞吞的。铜牌贴在胸口另一侧,冰凉,硬邦邦的,像一块小小的盾。两块牌子——一块玉的,一块铜的——贴著他的胸口,一温一凉。
  他没有把玉佩掏出来。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推开了。曹老黑钻进来,蓑衣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把蓑衣掛在舱壁上,蹲在舱门口,又装了一锅菸丝。这回没点,就叼在嘴里。
  “睡不著?”陆维楨睁开眼睛。
  “年纪大了,觉少。”曹老黑叼著菸袋,看著舱外。舱门开了一条缝,能看见河面。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码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碎光,被风吹得皱皱的。“后生,你这块漕运衙门的牌子,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