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塔灯
  “施主就在这里歇息。茅房在院子东头。若要热水,灶房里有,自己取便是。”慧明合十,转身要走。
  “慧明师父。”陆维楨叫住他。
  慧明回过头。
  “寺里可还有別的师父?”
  “还有两个师弟。一个在后院劈柴,一个在塔上守灯。”慧明顿了顿,“劈柴的师弟耳朵背,守灯的师弟腿脚不便。施主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不必在意。”
  说完,他合十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钱四把包袱往禪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恩公,这和尚人不错。给粥给饭,还给地方睡。”
  陆维楨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是普济寺的后院,种著几棵松树,雪压著松枝,弯弯的。院子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就是旷野。那座七层砖塔立在院墙外面,塔顶的灯在风雪里亮著,光晕一圈一圈的。
  他把窗户关上,閂好。然后解开棉袍,把腰间缠著的麻绳一圈一圈解下来。七本帐册从贴身的地方取出来,放在木桌上。帐册被体温焐得温热,蓝布封面沾了一层细汗。他一本一本翻开检查——官印,画押,数目,日期。全在。没有被汗水洇湿,也没有在翻城墙时折损。
  钱四凑过来,看著桌上那七本蓝皮册子。“恩公,这就是常平仓的官册?”
  “是。”
  “七本册子,值一条命?”
  陆维楨把帐册重新码好,用油布裹紧,塞进包袱里。包袱皮勒紧,打了一个死结。
  “冯叔的命。”他说。
  钱四不说话了。他脱了鞋,把脚搭在椅子上,缩著身子躺下去。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细细的,带著哨音,像一只吹不响的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