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 章 杜丽丽的年三十
  她想起年初的事。
  父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送到赣省干校农场劳改;母亲受牵连,遣返回原籍。她自己也因违反纪律,从《黄原文艺》编辑部调到这偏远公社,职位降了,编制还在,但一切,却像从天上摔进土里。
  这一年,她硬扛著。乡下的日子苦,习惯了;別人的眼光,她也习惯了。只是夜里静下来,心里还是空。
  下半年,在王满银的鼓励下,她开始写东西。王满银在回信,鼓励她、指点她。她试著把稿子寄回黄原,没想到真的发表了几篇,还有几首诗上了刊物。
  因为成功发表了文章,诗歌,她在柳岔文化站的日子总算好过许多,站长不再派体力活,也有时间外出採风,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坐麻了。她起身去点了煤油灯,灯芯捻到最小,就著一小圈光,从抽屉里往外掏东西。
  报纸摊开在桌上,一张一张的。《黄原文艺》有三张,《群眾文化》有两张,《黄土地》有一张。每张上头都有她的名字,铅字印的,整整齐齐。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凹痕。
  旁边是一叠退回来的稿子,最上头那篇《雪夜的塬》,题目旁边用红笔批了几个字:“调子太低,不宜採用。”
  她翻过去,下一篇《窑洞里的灯》,批的是:“个人情绪过重,再改。”再翻,再翻,每一篇都有批语,每一篇都没过。
  她又把报纸翻出来,对著看。《新春的旗》那首,铅字印著:“风从塬上吹过来,吹过黄土,吹过村庄。”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句子熟悉又陌生——这是她的诗,又不像是她的诗。
  能发表的,都是经王满银看过、改过的;
  发不了的,都是她自己写、自己投的。
  原稿她还留著,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题目叫《塬上的风》,开头是:“风吹过我一个人的塬,吹过没有你的村庄。”两相比较,一个是往前走,一个是往下沉。
  她把原稿叠好,又塞回抽屉最底下。
  她不得不承认,王满银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