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 章 他倒是会总结
  田福军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
  他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快九点了。“怎么这么晚?又去少平那儿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白天在旱情严重,在各公社开会时喊话喊的。
  “嗯,在姐夫家吃的饭。”晓霞走到灶台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还有水,便给自己也倒了一缸子,捧在手里。水温透过搪瓷传过来,暖暖的。
  “王满银?”田福军眉头动了动,“他又给你们灌啥迷魂汤了?”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责备,反而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瞎折腾的无奈和隱约的好奇。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还有少平、润生那几个,喜欢听王满银说话,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晓霞在父亲对面坐下,捧著缸子,却没有喝。她看著父亲疲惫而严肃的脸,那些在肚子里翻腾了一路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爸,”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姐夫今天说……从1840年到1949年,地主、农民、资產阶级、无產阶级……都试过了,都拼了命,都没能救得了中国。只有党,领著无產阶级,走出来了。”
  田福军正准备低头继续看报表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女儿。灯光下,女儿的脸庞还带著少女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淬了火的星子,灼热而坚定。
  这不是在背书,不是在重复口號,这是一种……被某种沉重事实击中后,生发出来的、带著痛感的领悟。
  “他还说什么了?”田福军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还说,我们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民族脊樑。”晓霞一口气说完,感觉胸腔里那股激盪的气息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爸,我以前总觉得,那些歷史书上的事情,隔得太远,是別人的故事。可姐夫这么一说,我好像……摸到那段歷史的骨头了。它是热的,也是硬的。”
  田福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女儿,看著这个常常让他头疼、让他担忧其过於尖锐、也让他暗自骄傲的女儿。
  窑洞里静极了,只有门窗缝漏进的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几声狗吠。
  半晌,田福军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这嘆息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沉重。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缸,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王满银……”他咀嚼著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又像是笑了笑,“这个满银,他倒是……会总结,还这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