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淮之
顾淮之全然不知她心中翻涌的那些复杂,只拿了手帕,细细为她擦去额角沁出的薄汗。
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这世上最珍贵之物,目光里全是心疼。
“我读了那几箩筐圣贤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如今却连你的温饱也解决不了,怪我。”
方知薇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就散去了几分。
她伸手握住顾淮之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微微用力攥了攥。
“顾郎何必妄自菲薄。”
她说:“我既能丢下一切跟了你,就不怕过这样的生活。”
方知薇笑了笑,松开手,弯腰要将那些零碎的绣品收起来。
她刚伸出手,顾淮之已经先她一步蹲了下去,把蓝布四角一拢,绣品兜在布中央,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做了很久的熟练工。
方知薇站在一旁看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淮之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方府设宴,顾淮之作为方正安的门生出席,穿着一身褪色长衫,却不见狼狈。
站在回廊下跟人说话,眉目清隽,谈吐温雅,举手投足间全是读书人的矜贵。
那时候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跟方府里来来往往的那些门客都不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顾淮之是那一年的新科进士,殿试二甲,被方正安看中,收入门下。
方正安有意栽培,时常请他过府议事,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见得多了。
起先两人都害羞,只是各自红着脸客气地问好。
后来能在花园里说几句话,再后来,她开始盼着他来,等着他来。
等他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回廊,等他站在花园门口朝她微微颔首,等他说的每一句规矩死板的“方小姐安。”
有一次,她实在克制不住,悄悄问他:“顾公子可有婚配?”
顾淮之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垂下眼,声音很轻:“未曾。”
她又问:“为何?”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话语真诚:“男儿该立业,方可许妻儿衣食无忧。”
那一刻,她是多么的希望,眼前这人有优渥的家世背景,与自己门当户对。
陛下选秀的消息传回来,方正安摆了几桌席面,言说:我女知薇温婉贤良,定能选上。
后来好多天没有再见过顾淮之。
再次见面,方知薇凄然垂泪,只说:“我不肯与后宫众人分享夫君。”
顾淮之看着她哭,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伸手替她擦眼泪,擦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们就走。”
方知薇愣住了。
“走?能哪里去?”
“走到哪里都行。”顾淮之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走到方家找不到的地方。”
方知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她忽然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好。”她说:“我跟你走,我便赌一回。”
他们走的那天晚上,天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连星星都没有几颗。
方知薇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攒了多年的体己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