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是一把谁的伞
老旧的街区里,只剩下几盏被细雨包裹着散发出昏黄光晕的路灯。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是无数根扯不断的银线,在这深沉的夜色里无休止地往下坠落。
沈砚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像是一座被人遗忘在街角的泥塑,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被雨声彻底掩盖了。
他那件旧衬衫此刻已经完全湿透,沉甸甸冷冰冰地贴在他清瘦却硬挺的背脊上,甚至还能顺着衣角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要起身躲避的意思。
在这场似乎是在肆意嘲笑他这三年的雨里,沈砚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包容和隐忍的眼眸,此时已经空洞得可怕,犹如一汪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波澜的死水。
那根被他紧紧夹在指尖的煊赫门香烟,在这场绵绵不断的细雨冲刷下,纸张迅速变得潮湿绵软。
那原本代表着他心里唯一一点奢望和温暖的微弱暗红火光,也在几滴毫不留情的雨水砸下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两下,便发出一声“嘶”的轻微熄灭声。
甚至连一口像样的烟雾都还没来得及多吐几口。
就那么轻易地在那双修长而粗糙的指缝里,彻底变成了一截失去了温度的软趴趴的灰色废料。
正如他这三年来在这座冰冷的豪宅里、在苏婉面前试图点燃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自尊一样,还没等真正地燃烧起来看一眼火光,就已经被那高高在上的豪门和那位心里只有“白月光”的冰山女总裁,毫不留情地踩死在泥泞里,一脚捻灭得干干净净。
沈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截彻底被雨水浇灭的烂烟头。
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因为潮湿而变得发黑的过滤嘴,一滴又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他的下巴上,最后重重地砸在他满是积水的手心里。
“抽烟只抽煊赫门,一生只爱一个人……”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在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句当年在老家和那群穷兄弟们觉得最浪漫的顺口溜。
随后,那被雨水浇得冰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了一抹比黄连还要苦涩、比这黑夜还要苍凉的极致嘲讽。
这三年,为了还那笔救命恩情的债,为了能够在那个家里卑微地站住脚跟。
他收敛了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男人的所有血性和骄傲,任凭那些来家里做客的有钱人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衣着。
就算心里屈辱得几乎要咬碎牙齿,他也要低眉顺眼地给他们端茶倒水。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越雷池半步,只要他做好这份工作,等到了离婚的那一天,他至少还能带走一点属于自己的最后底线和自尊。
可今天他亲耳听到苏婉在这个陆泽马上就要回来的节骨眼上,反而要把他推到全滨海上流社会的房地产年会上,公开承认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如果这是一场哪怕有一丁点儿真心的冲动,如果她是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情况下、纯粹是为了在人前维护他这三年来受的委屈。
沈砚甚至愿意为了这一刻的尊严,在明天晚上就算是死,也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所有因为冲动而射来的明枪暗箭!
可他偏偏清楚得很。
这不过是为了用他这个即将卷铺盖走人的“原配”,来上演一场豪门弃夫的戏码;
只有这样,苏婉才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对这场家族联姻契约的反抗和痛恶;
只有这样,她才能带着满城商圈的同情,以一副极其清白无辜、被人胁迫的“受害者”姿态,完美地扑进那个男人的怀抱!
而他沈砚,作为这段扭曲戏码的牺牲品,将带着所有人的嘲笑和白眼,不仅会在圈子里彻底社会性死亡,甚至会变成别人口中为了谋夺苏氏家产而恬不知耻地赖着不走的寄生虫!
有钱人的圈子,算计起穷人的自尊来,真是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肯留给你啊。
“呼”
沈砚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压在胸口仿佛要让他窒息的冷气。
他闭上眼,将后脑勺沉沉地靠在了被雨水打湿的木质长椅椅背上。
身体里传来的那种冰冷到骨髓里的僵硬,已经让他感受不到什么寒冷了。
甚至可以说,在这漫长的十分钟、半小时,或者是一小时里,这落在脸上、身上的无情冷雨,成了他现在唯一能够麻痹那种心痛的清醒剂。
任凭雨点砸在他的脸上。
那双深邃却紧闭的双眼,除了认命,只剩下绝不容许再有任何人用任何感情来欺骗和践踏的决然死寂!
也不知这缠绵而冰冷的细雨到底下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老街上下了多久,沈砚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就在他麻木地准备继续在这个夜晚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和这三年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幻想,全都葬送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