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平
  六月风颳过景阳宫粗礪的宫墙,扑在脸上是乾热的。春儿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料子——是进宝新送来的绸缎,淡绿色,滑得像一捧清冽的井水。
  这料子金贵。她低头看,晨光斜过来,缎面便浮起一层幽微的珠光,流水似的在她指间淌。可这光搁在景阳宫,却显得突兀。她穿这一身站在这里,自己先觉得不自在。
  “春儿姐姐,粥好了。”
  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春儿抬眼,是个面生的,两手捧著一只细白瓷碗,碗里粥稠得能掛勺。
  春儿接过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景阳宫换天了。孙嬤嬤已被打发去守皇陵,听说日日痛哭,走的时候嗓子已坏了,被两个粗使太监半拖半架著出了宫门,半点体面都没留。新来的张嬤嬤是个圆脸的妇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对谁都带著三分笑意,倒让这压抑的院子鬆快了些。
  杏儿再也没回来,她犯了秽乱宫闈的大罪,被乱棍打死在了慎刑司的偏院。她屋里的东西全被抄了出来,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乾净,连她常戴的那朵桃红色绒花,也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仿佛这宫里从来没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春儿原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夜里闭眼,该看见杏儿血淋淋地站在床头。
  可事实上,她只在第一晚对著窗欞发了半宿的呆,之后的每一晚,都睡得异常香甜。慎刑司里的恐惧、栽赃时的忐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怕”与“不该”,早已在她拼尽全力为自己辩驳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这宫里本就该是这样的。要么踩著別人活下去,要么自己变成那滩被踩在脚下的泥。她想起那柄烧得通红的烙铁,想起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感,指尖微微蜷缩。幸好,她坚持下来了。
  春儿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院里的宫人们都远远地坐著,没人敢凑过来。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恭敬,有畏惧,唯独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她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杏儿那相好的侍卫,在狱里自尽了。”
  “啊?不是说皇上没判死罪,只发去充军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殉情,放不下杏儿。”
  春儿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握著粥碗的指尖微微收紧。殉情?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多半是乾爹的手笔。
  一瞬间,她想起了侍卫王勇在景阳宫院子里发抖的模样。他是无辜的吗?或许是吧,也许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卷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