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端
  刘德海心里门儿清。他在御前大伴的位置上坐了快四十年,根基深厚,岂是一个小太监几句机巧话就能撼动的?皇上信重他,是因为他用著顺手、放心,知道他离不开这位置,也知道他翻不出天去。
  太子?太子还太嫩。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进宝这份“机灵”背后藏著的野心和不安分。这小子看著细弱,可若不早点掐断或握在手里,谁知道哪天就会缠上高枝,甚至绊人一跤。
  与其放任他自己蹦躂,將来或许成为麻烦,不如……趁早收拢过来。
  良久,进宝觉得弯曲的腰都开始发酸,刘德海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般的慈和。
  “咱家年纪也大了,总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帮著分担的人。你……跟了咱家这些年,也算得力,是个可造之材。”
  进宝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刘德海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他熟悉无比的戏码。
  “这样吧,”刘德海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著浮沫,“以后在外头,你就叫咱家一声乾爹。咱家呢,自然也把你当自己人看待。有什么事,乾爹替你兜著。”
  空气凝固了。
  进宝站在那里,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谦卑而温顺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几乎要碎裂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柴房昏暗的光线下,春儿跪在地上,仰著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颤抖著喊他“乾爹”。他自己冰冷的声音命令她:“出声儿”。
  现在,轮到他了。
  “怎么,”刘德海抬眼,目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那目光里的慈和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愿意?还是觉得……咱家不配当你这个『爹』?”
  他特意重读了“爹”字,带著一种玩味的腔调。
  进宝极短暂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驯服和感激。他没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这是一个漫长的预备动作,仿佛在用身体的每一寸弯曲来积蓄喊出那声称呼的勇气。
  然后,他才“噗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著手背,匍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