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骨头
洛桑那条线断掉的夜晚,日内瓦湖上升起了雾。
沃尔夫坐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周围有人抽烟,有人用法语方言低声聊着什么,那口音太重,他只听清了一两个词,像石子滚下坡,滚着滚着就没了声响。
勒克莱尔的笔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那空白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拿打火机烤过,柠檬汁涂过,也用浴室的蒸汽熏过,什么字都没显现出来,这个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的刚好够一个饥饿的德国保安局中队长穿越国境线,闻着味儿跑上几百公里,掀开锅盖,发现里面只有水,连骨头汤都算不上。
沃尔夫合上笔记本,塞回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电报纸,基尔曼斯埃格发来的,上面只有一个词:leine。绳子。
今天已经是倒数第三天了。
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坐火车回柏林,在火车上把笔记本再翻三遍,然后在基尔曼斯埃格的办公室门口站五秒钟,等上司吐出那句比“绳子”更冷、更硬、也更让人难以吞咽的裁决。
他叫来服务员结了账。住在老城边上的小旅馆,电梯是老式铁笼子,拉上门之后嘎吱嘎吱响。
第二天一大早,沃尔夫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从天花板蜿蜒而下的裂缝,直到眼睛发胀。
不知何时,他起身走到窗前,划燃火柴点了一根烟,烟雾钻进肺里时他咳了咳,时隔十年,他又破天荒碰了这东西。
日内瓦的早晨是淡金色的,勃朗峰顶上的白雪变成了淡粉色,亮得晃眼,很美,美得让人想骂人,想这扇窗户关上,因为他来在这里不是来看这个的。
三天了,在这个号称“和平之城”的地方,他已经跑了三天。
旅馆餐厅的早饭时间,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夫妇。男人翻着报纸,女人在对付一枚煮鸡蛋,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洒了盐,用小勺挖着吃。吃得很慢,慢到时间像是她的私有财产。
当时,沃尔夫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他这辈子有没有这样吃过一个鸡蛋?从来没有。他的鸡蛋从来是三口两口吞完的,一边嚼一边看表,一边看表一边想着下一个目标在哪儿。在保安局的十年里,他学会了在五分钟内解决一顿饭。
烟被掐灭在窗台上,男人拿起大衣穿上,推门出去了。
不甘心,这是最要命的。
不只是因为基尔曼斯埃格给的一周期限,更底层的逻辑是,他不相信这里什么都没有。
十年盖世太保的嗅觉告诉他,勒克莱尔这条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这个人可能是根没肉的骨头,但他背后一定站着什么人、藏着什么事,不可能干干净净,像洗过的盘子一样。
问题是那个“什么人”比他快了一步。这是职业本能,像猎犬闻到了更早来过的另一条猎犬的气味。
可另一个更倦怠更焦躁的声音,在这一周里变得越来越响:也许你就是在追一只不存在的兔子。也许你就是老了,嗅觉不灵了,该被调到档案室去坐到退休了。
沃尔夫在旅馆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往左转。
他今天要去的是帕基斯区。因为昨天他在《日内瓦论坛报》第三版看到一条很短的社会新闻。
大意是:一名身份不明的法国男子,昨晚在帕基斯区一酒店门口被带走,据称与一桩旧案件有关。时间在三天前,正是自己到日内瓦的那一天。
会不会…并非巧合?理智告诉他可能性不大。
被带走的原因可能是偷渡,可能是假护照,可能是劝赌债被认出来,但沃尔夫今天没别地方可去了。他需要一根骨头放嘴里咬一下,咬不动再说。
下午两点,沃尔夫从充满廉价香水味的帕基斯区出来,两手空空。
那法国男人是个烟草走私贩,十五分钟他就排除了这个人。剩下的时间花在了和酒店前台聊天上,职业习惯——永远不要浪费每一次对话。
前台告诉他一些关于当地黑市的消息,对保安局可能有用,但对他现在来说毫无价值。
回到旅馆房间,男人用湿毛巾擦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眼底一片青黑。他移开了目光,那双眼里的东西他现在不想看。
他需要一根新的骨头,有肉的,能啃出骨髓的骨头。
暮色正在浸染整座日内瓦城,圣彼得大教堂的尖顶被夕阳镀上一层铜色。
沃尔夫站在窗前,内心的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在劝:够了,君舍在耍你,那些骨头是他给的,他想看你。你还要跑多久?
另一个反驳:你跑了几天,花了保安局三百瑞士法郎,够在柏林餐厅里吃好几顿带前菜和甜点的晚餐。现在回去,基尔曼斯埃格会怎么看你?“沃尔夫中队长,一无所获。”干了十年,你就用这个词草草收场?
楼下餐厅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男人回到桌前坐下,打算再翻一遍笔记本。
就在这时,侍者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先生,有人让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上的地址是保安局在巴黎的地下联络站,站长是基尔曼斯埃格的人,他见过那人一次,在多尔塞大街白色大楼二楼。
信息来自一个被处决的英国特工,对方在临死前供出,君舍在诺曼底登陆之前在巴黎接触过一个人。
不是线人,也并非维希警察,不是任何一个会和秘密警察打交道的角色,是个叫马蒂斯的出版商。
战前是《费加罗报》驻伦敦记者,法国沦陷后回到巴黎,办了一份帝国许可的文学刊物,又在巴黎十六区的富人地界开了家出版社。
沃尔夫的指尖停在档案最后一页的手写备注上:据信与英国军情六处亦有疑似关联,经济状况与合法收入不符,现居日内瓦湖滨大道,化名待查。
出版商认识很多人。记者,政客,外交官,流亡贵族,发战争财的商人,他们有太多理由和三教九流的人吃饭见面、交换名片。
在纸张配给、读者锐减、书店关门的年代,他的钱比他应该有的多,钱从哪来?英国人的英镑?德国人的马克?还是美国人的美元?
这个行当比大多数职业都更适合做双料间谍。
第二页的出行记录显示,马蒂斯在诺曼底登陆前三个月频繁往来于巴黎和日内瓦之间,名义上是谈版权交易。实际上见了谁?没人知道。
这个精明的法国人,手里同时攥着协约国与轴心国的两张底牌,如果真有吊住君舍的绳索的话,眼下马蒂斯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而这根新绳索,甚至完全绕开了那个女人,念及此处,沃尔夫竟自己都未察觉地松下一口气。
他缓缓阖上眼。日内瓦,马蒂斯,君舍,三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像被人事先铺好的路。
太巧了,勒克莱尔的线刚断,他正站在路口不知该往哪走,马蒂斯的骨头就冒了出来,热腾腾的,还带着肉香,香到他恨不得把这页纸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一闻。
当然闻不出什么,可他总觉得上面有狐狸尾巴的味道。
万一马蒂斯就是真的呢?
万一君舍真正怕被触碰的那条线,并非那个中国女人,而是这位法国出版商。他以为那人藏得够深,深到没人会去翻一个和德国人合作了四年,对谁都笑脸相迎的文化人。
沃尔夫睁开眼,他跑了太多路,敲了太多门,不能空着手回去,哪怕带回去的是狐狸味面包屑。
圣彼得大教堂的尖顶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塔尖上一盏琥珀色的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下一秒,君舍的琥珀色眼睛在脑海浮了上来,那人看看他时,眼里从无轻蔑,也没敌意,只是居高临下往下瞟。
如同身居包厢的看戏人,懒洋洋俯瞰着舞台上疲于奔命的表演者,看他四处奔波,跌倒再挣扎起身。
沃尔夫厌恶那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