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24(赫琬平行世界番外)(一更)
“赫尔曼·冯·克莱恩。”
俞珩伸手与之交握,唇角噙笑。“俞珩,俞琬的哥哥。”
克莱恩握了两秒便率先松开,微微颌首,仿佛某种既定程序已经执行完毕,转身回到屋里去。
俞琬站在原地。哥哥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嘴角笑意淡了下来,她太了解哥哥了,他越是不动声色,心里转的念头就越多。
记得小学一年级时,有个男生扯了她的辫子。第二天,那个笑容满面的哥哥只是去和对方“聊了聊”,结果第叁天那个男生就转学了。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哥哥究竟说了什么。
“哥,你别…”
“别什么?”俞珩低头看她,笑容重新挂上来,但眼底审视的光没散,那光是冷的沉的,和他笑嘻嘻的表情全然割裂,“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的视线扫过官邸巴洛克风格的雕花立柱,屋顶上张牙舞爪的石像鬼,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园,最后定格在远处书房的落地窗上。“行,住的地方不错。”
女孩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哥哥来了,她应该高兴的,可高兴底下,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晚餐由老将军做东。老人兴致高昂,特意开了珍藏二十年的莱茵高雷司令,用流利的英语与俞珩畅谈。从芝加哥世博会聊到英王加冕礼,从美利坚西海岸的风土人情谈到与俞铭震将军叁十年的友谊,还非要留他在官邸住下。
俞珩是典型的自来熟,偶尔夹一两个德文单词,叁言两语就逗得老将军前仰后合。
“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打过猎,喝过大酒!”老人难得碰上投缘的年轻人,说得红光满面,“你小时候我来南京访问,还抱过你,记得吗?”
俞珩笑着举杯:“记得,将军那时候说我是个小炮弹,往后肯定是柏林军校的料。”
老将军爽朗大笑,连墙上那幅腓特烈大帝的画像都好像随之震了震。“结果你去了美国!加州理工?学什么来着?”
“导弹工程。”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克莱恩切香肠的银餐刀顿了顿,老将军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了一瞬——那是职业军人听到敏感词汇时本能的警觉反应,但转瞬又恢复了谈笑风生。
“好,好!”他举起高脚杯,“学以致用,将来必有出息!”
俞琬低下头,盯着眼前浅褐色的鹰嘴豆浓汤。
导弹工程… 她记得哥哥去美国之前,父亲在书房里和他说了很久的话,她当时趴在门缝偷听,只听到一句“学什么都可以,但要记住你是谁。”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吃到一半老将军便离了席,说是要参加西班牙首相的外交晚宴,“我一个老人家就不在这碍事了,你们年轻人更有得聊。”
他重重拍了拍俞珩肩膀,带着老派军人特有的,坚信“拍拍肩膀能传递一切”的笃定。
可老将军一走,气氛瞬时就变得微妙了,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叮叮声。
“冯克莱恩先生,”俞珩率先打破沉默,“感谢您对舍妹的照顾。”
“分内之事。”克莱恩回得利落。
“分内之事?”俞珩玩味地重复这几个字,嘴角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那可真是……尽心尽责的分内之事。”
他在尽心尽责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女孩的脸悄悄红了。克莱恩的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手指在杯壁上叩了叩。
这算什么?一场下马威。
回想着几小时前的那一幕,瓷娃娃扑进一个跟她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陌生男人怀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是否得体”的顾虑。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不需要任何语言翻译,在任何文化里都意味着“见到你真好”,金发男人皱了皱眉。
对面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再明显不过,替她父亲“看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监护人。他有权力这么做,父亲不在,兄长代劳,天经地义,但克莱恩暗自思忖,这份权利未必永远有效。
“俞先生的专业,”克莱恩放下酒杯,主动转了话头。“是导弹工程。”
“是。”俞珩切了一块香肠,却只是将它搁在盘边,并未入口。
“美国人的技术,德国人也在研究。”
“我知道。”俞珩笑意不改,“可方向不太一样,你们追求精准,我们追求……让精准变得多余。”
克莱恩眉梢微抬。“未来的战争,不需要士兵面对面开枪,一颗导弹从几百公里外飞来,一切灰飞烟灭,而你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
他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排,抬起眼。“所以您学这个。”
“所以我来看看妹妹。”俞珩将话题拨回原点。“顺便替父亲看看,她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女孩悄悄抬眼望向克莱恩,男人握刀叉的双手仿佛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哥,我过得很好。”
可对方显然不打算接这话茬,“阿琬,”他放下刀叉,用的也是英语,显然是要让另一个人也听清,“爸问你,暑假要不要回上海?姆妈想你了。”
刀叉相碰的声音戛然而止。
俞琬的勺子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回上海?”
“她报了暑期课程,”克莱恩当即开口。“大学申请需要,还有个语言考试,这些都有既定时间表。”
“时间表可以调整。”俞珩眼眸微眯,嘴角笑意收起几分。
“学业不能。”金发男人寸步不让。
俞珩微微怔愣片刻,显是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片刻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还真是尽心尽责的…监护人。”
俞珩是在周瀛初口中听说自家妹妹突然多了一个“监护人”的,不是父亲,不是兄长,不是他认识的,可以拍拍肩膀说“我妹妹拜托你了”的人,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穿黑制服的德国人。
倒并非排外、他在美国读了几年书,朋友来自五湖四海,爱尔兰裔,墨西哥裔…可“监护人”这个称谓被一个陌生人占据,任谁都会不舒服。
他父亲还在,他还在,可一个人已经替他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女孩坐在中间,手中的餐巾已经被揉成一团。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克莱恩,感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拉成一根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伤人。
这才第一次见面,总不好就这么在餐桌上吵起来。
眼见金发男人正拿餐巾擦了擦嘴,像在给什么做最后准备,她慌忙在桌下拽住克莱恩的衣角。
克莱恩先生的脾气她这几个月也算晓得些,上次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莫尔老师的办公室,结果莫尔整整一个月都不敢正眼看她。
“哥,”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央求,小手还抓着金发男人衣角不放,“我考虑一下,好不好?”